【2017年3月】墨江通关,最后一站与传承保护意义的反思



离开墨江的时候,我们一直在消化一个信息:李树清老师说,如果我们传承做好了,他想把他小时候见过后来失传的婚礼习俗,在他儿子结婚时用上。音乐歌舞的“非遗”保护,如果能够让失去的传统再回来,大概也就实现了它的“小目标”了吧!



第12站,墨江通关,3月31日。


         此行的两个目的


2017年3月下旬的探访,最后一个站是墨江县通关镇。这里源生坊有两个项目正在进行,我们要去看看进度。


通关镇就在西双版纳至昆明的高速路边,我们昨天抵达普洱市,今天一早出发,10点半就到了通关镇。


我们联系了姚发顺和李树清两位老师。他们都是哈尼族卡多人。姚老师是擅长芦笙舞,李老师擅长唱歌。目前,姚老师带着六七位学生学吹芦笙(边吹边跳舞),而李老师是受我们委托,整理哈尼族卡多人结婚时“退白虎”(也叫“退邪神”)的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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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族卡多人的服饰

卡多人芦笙的调子和舞蹈,是12套,2016年,我们开始办班,学生七八个,都是小学生,几乎是从零开始学。


“退白虎”这个仪式,是卡多婚俗的重要内容。当新娘被接到新郎家门口时,过去有这个仪式。仪式上,有一段唱诵,内容会列举各种日常可见的动物、植物、乃至一些特殊形状的山石。之所以要提及这些动植物,是因为它们在卡多人的世界里,分属于吉、凶两种不同属性。危害新娘生育的,是凶,要远离,而于生育有益的,是吉,则要亲近。


但是,这个仪式,在今天的卡多社区,似乎已经没有了。1960年出生的李树清老师说,他6岁时见过一次,是当时的“大户人家”做过,此后再没见到。


无论是仪式过程,还是仪式上那段非常具有学术价值的唱词,都已经濒于失传。李老师是自己爱唱,所以收集过一些,但是这套知识已经破碎,需要从文本开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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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清老师整理的《退邪神》

这两位老师家,都在通关镇上。姚老师老家在村子里,因为扶贫搬迁,在十多年前就到了现在的集镇(新通关镇)。集镇就在高速路通关出口处,每次我们都到这里。而李老师,是小学教师,住在相距几公里的老镇,我们每次见面,都会把他约到新镇,跟姚老师两个一起见。




亲密有效的师徒关系


这次目的很明确。先是看看姚老师带的学生的学习情况。


之前录入名册的学生,都还在学,但新增了一些孩子的家长。他们也因为这个班,对芦笙舞发生兴趣,因此也在陪孩子学习时,成了姚老师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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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中学的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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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家长们也参与乐器的学习

这种新情况,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很难把新增加的人归类。不过,我们目前,还不用考虑这个问题。我们这次就是要期中考核。考核的场地,是借的一处民宅的露台。这家人的孩子也是学习班的一员,跟姚老师关系很密切,每次来我们都能见到。据说,平时也经常用他家的露台教学,可见他家对传承的支持力度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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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办传承班,这次的学员,年龄最小

舞蹈部分是集体跳,围成圆圈,姚老师吹着芦笙带带节奏。舞蹈难度较小,基本上都能跳。难度大的是乐器部分。我们让每一个学员,都独自吹奏。12个曲子,学得最好的,也还不到一半。


但是,会吹会跳都还不够,还要一边吹一边跳。卡多人的芦笙舞蹈,动作很繁复,而且很费力气,所以,能够训练到边跳边吹,难度极大。目前的情况的是,一旦吹芦笙跳舞,动作就不协调,吹的部分不对,跳的部分也跟着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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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发顺老师在讲解葫芦笙的细节

对目前这些年龄最大的也就刚刚读初中的学员来说,要完成这个技艺训练,需要的时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设想。但好在无论是姚老师本人,还是学员,以及学员背后的家长,都对卡多人的文化保持敬意,而且对姚老师和源生坊也都很信任,所以他们坚持了一年,坚持至今。


坐在边上的小孩也玩乐器.jpg

|坐在边上的小孩也玩乐器

穿着民族服饰的小孩,看艺术节上她的照片.jpg

|穿着民族服饰的小孩,看艺术节上她的照片

通关这个地方的传承氛围,有一点是其他地方没有的。这里虽然是市镇中心,但是,随着“广场舞”这种群众性舞蹈活动的普及,芦笙舞已经拥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而姚老师,是这个镇唯一的师傅。虽然他的县级传承人,最近才被政府通过,但在民众中,他的影响显然超过这一纸证书。


当然,姚老师跟他们打交道的方式,似乎也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传承人与学员。他们的私交很好,彼此的亲近与信任,不像师生,倒像亲戚。这是不是我们的姚老师和他的家庭,人缘好,很会“做人”?


总之,在集镇背景下,姚老师和他所带的学生,给我们展示了一种值得琢磨的亲密有效的师徒关系。


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见李树清老师,了解“退白虎”的收集情况。李老师的环节,很简单。他带来了一摞稿纸,上面是他手写的材料。这些材料就是2016年以来,在我们明确了这个项目后,他的整理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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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整理的笔记

这个成果也让我们惊喜。


这个尝试我们是第一次。以前的传承,通常是先有很具体,很现成的传承知识或者技艺,然后组织学生,之后才启动。但是,对于退白虎来说,它的传承,第一个难关就是没有完全掌握这个仪式和唱词的老师,当然也就更谈不上有“教材”。所以,我们分两步推进这个项目,第一步就是让李老师来完成第一阶段的整理。李老师条件很好,具备一定的现代知识(小学老师),嗓音好,而且是这个年龄段对传统掌握最多的人——墨江每年隆重的双胞胎节期间,婚俗部分的仪式,就是李老师主持。

见到了去年的成果,我们按照之前的约定,给他发了整理的劳务费。接着我们开始和李老师说下一阶段的工作。下一阶段,就是找几个各方面条件符合的学生,然后把这个仪式的唱词部分,按照过去的演唱方式传承下去。


交谈中,李老师说了一句话,让我们很受启发。


他说,如果下一步传承做好了,他想在他儿子结婚时,按照卡多的传统举办婚礼。


我们在音乐歌舞方面做传承,目标是什么?这个目标,应该有不同层次。对于“退白虎”这样的传承内容来说,从文献整理,到活态传承,再到社区生活里的功能恢复,这三个目标层次很分明,而且,也并非遥不可及。


对于音乐歌舞的保护,目前大家的讨论,大概也离不开这三个层次。




主编:刘晓津

采访:信卫波 龙成鹏

撰文:龙成鹏

推送:王抒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