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艺人口述》（节选二十四）吴丙仁：种了月亮、太阳之后，他不知道种什么了

本系列文章节选自《源生坊·民间艺人口述》

垤施的乐器有七种，以前主要谈三弦四弦，草杆巴乌我是从传习馆回来后才吹的。草杆是一种草，我们这里到处都有。巴乌，芯最难做。口弦不在七种乐器里面，是单独的，一男一女的时候弹。口弦只有一个音，一般是女的弹口弦，男的弹三弦。

草杆图

学四弦三弦也是有方法的。嘴里面要先会唱，然后再去弹，先把歌唱会了，再学弹就快了。弹来弹去弹就几句，那几句会了，就没什么难处了。

一个人弹不难，你想怎么弹就怎么弹。难就难在与其他人一起合奏。合的时候，要听他们的节奏，要跟得上别人的节奏。主要听的是吹笛子的那个，但不只听笛子，其他乐器也要听好。笛子的音不会变，草杆的音也不会变。耳朵要好好听，弦要先调好。如果乐器没合好，跳舞的脚步也抬不起来。

垤施的音乐，唱的比较多，但唱的究竟有多少，我也说不清。我会唱的有“种天种地”、“摆桌子”、“领娃娃”、“求财歌”这些。

“种天种地”是讲故事的古歌。讲一个人，种了月亮、太阳之后，他不知道种什么了，就种了一棵小树。他叫人们赶紧去看。他栽的这棵树，拔也拔不起来，推也推不动。这棵树有十三个树根，一轮就定为了十三天；看看树枝有十二枝，就定一年有十二个月；有三百六十个叶子，一年就定为三百六十天；还有些叶子分不清，就分月大三十天，月小二十九天，年大就闰月。

吴丙仁的笔记

吴丙仁的笔记

过了年了，正月的时候，每家每户的龙树上布谷鸟就叫了，“倒过来倒过来”地叫，它是要叫哪样呢？哦，原来是要耕田耕地了。二月的时候，布谷鸟“布谷布谷”地叫，它是叫哪样呢？哦，那就是要栽种子。三月的时候有一种鸟“阿布阿么”地叫，它一年才叫一次，这个时候种子要入库了。四月的鸟“攻强攻强”地叫，是谷子的姑娘——秧，要嫁了。五月是一种鸟“吉利吉利”地叫，那就是要锄草了。六月一种鸟“哇哇哇哇”地叫，它是叫哪样？哦，是庄稼要熟了。七月有一种鸟“得威勒得威勒”地叫，是要告诉人们收庄稼了。八月以后，姑娘就可以出嫁，儿子可以娶媳妇了。

“种天种地”就这些内容，把一年四季讲完。这些歌词是彝话唱，不能改。这个彝话垤施的年轻人听不懂，比我大的人很多也没听过。“种天种地”是亲戚朋友吃饭的时候，唱着玩的。客人不用对唱，唱的时候也不用伴奏。“种天种地”是我40多岁的时候学的，垤施中寨有一个老人李发川（音）爱唱，我也爱听，我就跟他学了，他还教我“摆桌子”，“求财歌”。

“摆桌子”是吃饭的时候唱的，是谦虚话。内容是我去找菜去。先去到京城，那里么是汉族多，我汉话不会说，好菜也没找得。后来找到河外头，碰到傣族人，傣族话不会说么，好菜也没找着。又找到森林头，碰到一个哈尼族，哈尼话不会说，好菜也没找得。好菜没找着，就随便把须须菜（音）拿一点来，碧血菜（音）拿一点回来，给你们做了这桌菜。意思是没有好菜招待客人。

唱这个歌的时候，客人不用对唱，客人听得懂的，会感动，然后就吃饭，喝酒。这个歌哈尼族人也会唱，比我们还唱得好，唱得时候，把碗筷拿起来，很复杂的，我也没搞懂。唱的内容也和我们不一样，但意思一样。

“求财歌”讲的是儿子大了要出门求财，到东西南北去求财。东边求的是金子银子，西边求得绸子缎子，北边求的稻谷满仓，南边秋得牛羊满圈，鸡鸭成群。

这个歌吃晚饭后唱，边喝酒边唱。我给客人唱过，听得懂的人就说好，现在听得懂的人不多了。比我老的都不会听。能唱的就更少。

李发川（音）教我的时候60多岁了。在传习馆的时候，说要老故事，之前我不知道它重要，94年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开始学了。我在村公所那干活计那会，李发川过来玩就唱，我不懂的地方，第二天他来玩的时候再问他。他唱的时候我都听得懂，不用解释。现在我教几个学生，他们要爱学，肯定教得会，我一边干活一边学，都学会了。

“种天种地”“摆桌子”“求财歌”这些都不是对唱的，是讲故事的古歌，叫“弄一特”（彝族话）。这种讲故事的我只会这点，老人们知道得多。古歌的词是固定的，不能改。山歌是自己编的词，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对唱对接，互相称赞，追小姑娘，我爱你，你爱我这种。

山歌用彝族话是“阿里甲”，以前在家不能唱，山上随时可以唱，亲戚之间不能唱，同一个家族的不能唱，异姓的姑表亲不能唱，就是姨妈家姑妈家和本家的人在场就不唱，也不见面，男的一方要让开。以前不能娶你的表姐表妹，现在不管了，姑妈家的不能嫁舅舅家，但舅舅家的可以嫁姑妈家，姨妈家可以嫁。

山歌必须要对唱。“采花调”也可以说是山歌。我说不清，说也不会说。意思是那个茶花谁抢得到？女人说是男人抢得到，男人说是女人采得到。“采花调”可能有一部分是山歌。“思念调”不是山歌，哭嫁歌用彝族话叫“红赖合”，也不是山歌，算诉苦的。

哭嫁歌是男的来娶媳妇那天唱，是姑娘唱。她哥哥背她过门槛，到院子里，她的伙伴就扶她出去，她就开始唱。唱的内容是为什么要嫁人，我还要在几年，离不开我的朋友这样一些内容。哭嫁歌就哭十多分钟。只是嫁人的那个唱，没有对唱，哭的时候哭得出眼泪。她的朋友在旁边说一些话安慰她，说不怕，只不过是先嫁后嫁的问题。哭嫁歌像诉苦，伤心是有一点。小姑娘有几个好朋友，舍不得分开就伤心，也是担心自己以后的生活。当然，表面上的伤心多点，其实不是真的伤心。这个时候，父母会把准备好的那些项链、手镯给她戴上。家里没有的要借。

这些风俗改革开放后就没有了。我结婚的时候倒有，按照习俗，今天把媳妇娶回来，晚上那些小伙子就来跳舞，小伙子男扮女装，把脸蒙起来跳舞，跳一夜到亮。接新娘的这一天，送亲的有她家的哥哥和大嫂，还有她的朋友，这些人第二天，吃完晚饭就回去了。第二天早上男方家客人就来了。客人不送礼，但新娘给长辈的磕头的时候，长辈要给钱。我结婚时是五角，现在都是五十、一百的。第三天，新娘就回娘家。第三天的早上，娘家要请客。回娘家的当天晚上要回来，而且在天黑前必须回来，路程遥远也要回来。一起回娘家的人有新娘、新郎、新郎的妹子。第三天晚上，从娘家回来，岳母可以跟回来，岳父不来。

在这三天中，在新娘家时只唱哭嫁歌，接新娘回来当天，在新郎家跳乐作舞，跳完舞吃宵夜，天亮之前回各自的家。新娘不唱歌，躲在房间里。第二天请客时，都不再唱歌了。

现在这些习俗都没有了。现在只请客不跳舞，不唱哭嫁歌了。

主编： 刘晓津

责任编辑： 龙成鹏

文编助理： 信卫波

装帧设计： 曹筝琪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