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艺人口述》（节选七十九）罗凤学：我坚持到了最后，也真正学到了东西

我是94年去的传习馆，是巍山出去的第一批学员，是传习馆的第二批学员，传习馆第一批是93年11月招进去的。我5月8号到的昆明，文化馆的字升老师领着我们上来，一起来的有我二哥罗凤华、东山耍刀的字万华，一共三个。

巍山后来陆续也有人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前后好几批。传习馆来来去去前后有几百号人，但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三四十个骨干，我坚持到了最后，也真正学到了东西。

刚到传习馆的时候，我们的心态是：田老师看上了，我们就留下，看不上，我们就回巍山。见到田老师，我们就开始表演，看了我们的演出，田老师非常满意，我们就留了下来。

在巍山的时候，我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出来了，在传习馆一下就见到很多好东西，我就特别想好好学习。吴兴明的巫鼓，王里亮和吴丙仁跳的“摸螺丝”，是第一个打动我的。我当时看了，心里面很激动，觉得传习馆的东西太好了，太高兴了，太喜欢了。

罗凤学在传习馆拍摄的第一张照片

毛主席的女儿李纳到传习馆，右二为罗凤学

这时候，刚好田丰老师安排我跟吴兴明老师学，学他那个巫鼓。这个正合我的意思，所以，我后面再苦都坚持。而且，巫师我以前就熟悉，我爸爸就是我们那边的巫师。我们一起有三个人学，最后两个淘汰了，剩下我一个继续学。田老师也认为我学得还可以，就一直让我学这个。

吴兴明老师是楚雄永仁县的彝族，是老毕摩（巫师），现在已经去世了，在传习馆那时候他有四五十岁。他还有一个哥哥也在传习馆，两个都是巫师，两个做的法术都不一样。吴兴明老师主要是敲那个鼓（巫鼓），他哥哥主要是唱。他哥哥唱得不好，他是敲得又好，唱得又好。他一唱出来，我就会感动，一唱出来，鸡皮疙瘩都会起来，就那种感觉，说都说不清，但我是非常非常喜欢。

他最不好的一点就是爱喝酒，天天喝酒。在他住的地方，他在中柱上订一颗钉子，把酒瓶挂上去，出门要喝一口，进来要喝一口。他经常叫我们去给他打酒，下雨也是天晴也是，天天都去；你不打酒，他就不得啦，发火啊，发火就不得了。我们都劝他，说这样下去迟早是死路一条，但他就是不听。我就经常去打酒，毕竟他是老师嘛。

田老师也反感他这点，不给他喝酒。有一次国庆节聚餐，菜比平时多一小点，田老师就跟吴兴明老师说，你不能再喝了。他不听，喝，喝，喝，喝到最后醉了，就骂田老师：“中国最大的一个节日——国庆节！田丰不给我喝酒！”就疯了，就拿着刀，要砍田老师，我们拉都拉不住，“田丰，我要把你杀掉！”田老师就跑了，躲了起来。

他天天喝酒，演出的时候，在台上都演出不了。99年我们去香港演出，那次上台是我们两个人，他在我旁边，没有力气跳，最后唱是我唱，跳也是我跳。

香港那回，我最记得了，田老师让我陪着他，吃喝都陪着，上厕所也陪着，就怕他出事，但还是闹出了笑话。香港那边不是给我们发钱嘛，发了两百块港币，给了他了，后来他就发疯，跟我说：“学生，他们欺骗我啦，他们大骗子，欺骗我啦，他们给我钱，给的是鬼钱，太欺骗人了！回家去！回家去！”他不认得港币，以为是给死人的鬼钱，把它们扔在垃圾桶里面了。我赶紧捡回来。但怎么说他都不信，一直说那个钱是鬼钱。后来我只好把港币装起来，把我的人民币拿给他。

第二天，我们去玩，走了一圈我一看，老师不见了，我就急了，到处找。找到了，看到他在拐弯的地方买烟。他想买两包烟，人家最便宜是50块，他以为是5块，就给了10块钱人民币。我就是说，你这个钱这个地方用不了，人家不要。最后我拿出港币，但那个卖烟的妇女，没有收钱，说：“我不要了，我不要钱了，我敬一个神仙，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神仙。”吴老师，胡子长长的，带着个帽子，是有点神仙的模样。

香港回来的路上，吴兴明老师把他的鼓传给了我。他说：“我那儿子对我太不好了，天天打打闹闹的。你对我太好了，火车上我想要什么东西都买给我，你太好了，我的鼓就传给你了。”回到深圳，我们演出了一场，深圳那边就要买他这个鼓。开始给1000，他说不卖。“2000？”“不卖！”后来他们说，“你要多少钱你说，”吴老师说，这个鼓已经传给我这个徒弟了，这个东西只能传不能卖，给多少钱都不能卖。最后，他们说，你不卖，那你们两个就过来。就是让我们两个去深圳民族村驻场演出。说给我们一个人发1500的工资，吃的用的住的全包。我们没去。他们就问我们在传习馆有多少工资，我们不好意思讲实话，就说“够用就行了”，实际上，我那时候才一百多块钱，老师的才两百多块。

吴老师把他的鼓传给我之后，我唱起来就越来越像吴老师了。有一次，晚上我悄悄地排练，我唱了吴老师教的那些，田丰老师在外面听到了，就说“罗凤学，你成功了，你太棒了。”田老师表扬了我，说我以前唱得不像，传了鼓就像了。

现在，吴兴明老师去世了，他们家乡，巫鼓也没有人跳得好了。几年前，他孙女来昆明参加演出，音乐学院的刘晓耕老师看到了，就跟她说，“小姑娘，你学你爷爷的这一套鼓舞，还没学好，你要去找罗凤学学一下。”我跟着吴老师学了四年，而我在昆明的成功，也是因为这套鼓舞。

主编：   刘晓津

责任编辑：   龙成鹏

文编助理：   信卫波

书籍装帧设计：   曹筝琪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