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艺人口述》（节选八十）罗凤学：我们都能坐上飞机么，拉出去枪毙都可以的

在传习馆的时候，我们对田丰老师说的那些话，是不怎么相信的。他天天都跟我们说，你们学会了民间歌舞乐，以后你们就是个活宝贝。当时，其他学员都不相信，我也不相信。“田老师是骗子，”他们真说过这种话。

传习馆的自助餐

有一次，印象特别深，田老师又跟我们讲民间的东西如何重要。我们几个学生坐在草坪上，阿牛也在。田丰老师就跟我们说，“你们现在什么都不了解，这些东西学会了以后就是活宝贝，不得了的……。”这个时候，天空中有一架飞机飞过来，飞得很低。我们山里面出来么，没有见过飞机，就被飞机吸引去了，田老师的话就没有去听，个个都喊，“啊，太低！太好看了！”田老师就生气了，说：“飞机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学会了这些东西，以后你们做飞机都坐怕掉，出国都出怕掉，你现在看哪样！”

罗凤学与家人

这个时候，阿牛就跟田老师开了个玩笑，说：“田老师啊，我们都能坐上飞机么，拉出去枪毙都可以的？”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田老师当场嘴皮都抖起来，眼睛就红了。田老师一生气，眼睛会红，嘴皮就抖。“你们这种农民，一点知识都没有，农民就是个农民！”他就骂我们，“坐飞机，学什么东西，不是爹娘生下来就会的，是努力争取来的！你们不努力，就说我是农民，我不行，一点信心都没有。你不努力等于是个零，不要说是坐飞机，吃喝都吃不上！”

我们被他骂了一通，气都不出。最后我说，“田老师，我们错啦。”但就当时来讲，我们都觉得做飞机不可能，没有放在心上。

他接着又说，“我走过好多地方，农村现在太穷，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没有事情干，大家都出来玩。出来就吹吹，唱唱，跳跳，讲故事，讲新闻，你认得的东西讲给我听，我认得的东西讲给你听，农村新闻社这样来的。”田老师说，但是“十年二十年以后，家家都有电视、有录音机，什么都有了——电子产品终有一天会发达到那个程度——那个时候，就没有人再来公房唱歌跳舞了，都在各自的家里面抱着那个电视看。”

我们那个时候是不相信的，都认为“田老师又吹牛了，又吹牛了。我们这辈子都能买得起电视么？”他走了以后，我们底下就这样讲，“他吹牛吹大了。”

现在我想来，田老师他说的全部是对的，现在我们家家户户全部是电子产品，哪个还来看跳舞？我回家去都是这样的，干活都要看表，今晚上的电视剧7点40播，干活差不多7点就回来了。洗洗手，吃吃饭，卡着那个时间吃完饭，洗好碗就开始抱着电视看，一直看到十点钟放完，就去睡觉，第二天天亮就去干活，晚上又接着看那个电视剧。

这些事情我们以前根本想不到，说句心里话，田老师他文化太高了，世面走得太广，已经想到前面去了。我们文化太低，想不到那么远。

2005年，刘老师（刘晓津）带我们去美国演出。我一坐上飞机，眼泪就掉出来了。我们山里面出来的，天天放牛放羊的，怎么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呢？田老师过去说的，我们真的实现了。从美国回来，我们都到田老师墓地哭了。为什么会哭？如果没有田老师办的传习馆，没有他让我们去学这些东西，我们怎么会有去外国演出这样的机会？说直话，用那些歌舞团的标准，我们这种人连垃圾都不如，但为什么连省歌舞团的也代替不了我们，就是因为我们在传习馆学到了民族文化这个根。没有田丰老师，我今天也走不到这步。

我来民族村工作的时候，他们说分个好一点的套房给我，我看了以后没有去。我跟老总说，我住土掌房。他们说，住不成，没有卫生间，洗澡不方便，条件太差，但我就是要住土掌房。问我为什么，我说，“田老师说过，以后我们云南民族文化传习馆办成功了，你们结婚生孩子的，就可以住在你们民族的房子里面。”所以，现在我住土掌房，就等于实现了田老师的这个梦。

传习馆的学员，就我实现了田老师的愿望：在城市里住进土掌房。田老师还说，我们学好了民族文化，以后买轿车买别墅。别墅可能就买不起了，但车子房子，大小不管，我现在也买了。

过去传习馆的教育，对我来说，就是栽种，而现在我只是来这里收割。传习馆的学员，都栽种了，但却一直没有收割，除了三四个人，其他都回家了，没有再从事民族歌舞。

主编：   刘晓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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