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楚雄彝族李方村回访

文:龙成鹏

图:信卫波等


  从楚雄去李方村,开车2个小时。李方村属于楚雄的双柏县法脿镇,是“云南省特色旅游村”,以大锣笙舞著名。

      2015年12月,由楚雄州文化馆组织,李方村大锣笙舞在昆明参加了首届“源生乡村音乐歌舞艺术节”。今年1月20号,我受艺术节主办方源生坊委托,与同事信卫波一同去李方村看望大锣笙舞的省级传承人张成兴。我们11点到李方村,4点半离开,中间跟张成兴和张成有两位传承人聊了近2个半小时。这篇文章就是这次短暂访问的总结。

  尽管在昆明见到了大锣笙舞,但在去楚雄之前,`我对李方村并没认识。楚雄州邵平馆长推荐这个地方时,理由很简单,离州府近,而且交通好,当然,文化上的特色是不言而喻的。我们很接受这样的计划,头一天晚上给张成兴老师打了电话,确认他在家,于是第二天9点就从楚雄州出发了。



“李方村欢迎您”

  李方村在盘山公路的右侧,进入路口时可见一块新砌的石墙上写着汉字“李方村欢迎您”,上面还有一排彝文,应当是这段话的翻译。

  李方村坐落在一个山洼里,寨子背后的山并不陡,但高低起伏,连成一片。山脊是树林,靠近寨子的坡地,种着小麦,寨子下方的低洼处是一个蓄水的水坝,与四周的绿色作物相衬,看上去小巧秀丽。

  寨子不大,后面采访得知有54户。紧挨着寨子的后山,有一排古树,有几十棵的样子,看得出来,它们的至少几百年。这个寨子的外观,原本应该也是比较古朴的,但现在泥土的墙壁上已经统一刷成了涂红色,所以看着比较新。

  水泥的路面,看得出这里正在根据某个理念进行着规划。村子下方,几栋新房子正在建设,其中有一栋就是大锣笙舞传承人张成兴的。我们走了一段独木梯,来到一处新房子,张成兴正在里面给一个四周围起来的院子打水泥地板。这栋房子左右两边都正在建新房,其中左边做大的一栋是村文化活动中心,以后应当是大锣笙舞的传承点。


  围绕大锣笙舞,李方村还有另外两处新建的公共设施。一处是距离村子有三四百米的一个大广场,是每年火把节跳大锣笙舞的地方。每年这个节庆时,外面会有两三万人来参观。这个场地,远看像一个削平的小山头,据说过去就有,但最近几年政府投钱,修成了更规整的广场。另一处,就是寨子后面古树边的大锣笙舞的“传习广场”。广场修了几年,水泥地面已经有些陈旧。广场有两根柱子,不明白其具体含义,但我印象中,类似的柱子在楚雄州多次见过。

  张成兴带我们来这里参观时,正好遇到楚雄州和双柏县文广局的一些领导,张成兴认出其中一位,那位把他介绍给楚雄州文化局的一位副局长,说“这是我们这里的大毕摩”。这行人应该是为李方村的文化中心的建设而来。

  在通往后山的路上,我见到另一个施工队正在为铺设李方村的路面,材料是那种旅游景区那种常见的青石砖。毫无疑问,这个村子正在改善基础设施,而目的之一是为了接待游客。不过,在路边我看到一块倒放在杂物堆里的指示牌,上面的文字提醒我们,几年前李方村就已经试图发展旅游了。而今新的建设还没完,以致过去的指示牌被弃置。


独具特色的火把节

  李方村的旅游最大的卖点可能就是一年一度的火把节,而火把节最具特色的活动是万人围观的大锣笙舞。

了解大锣笙舞是我们这行的目的,所以在张成兴的女儿家吃完杀猪饭(头天杀的猪,第二天还请几桌客),我们回到张成兴家的老房子,开始了两个多少小时的访谈。

  访谈没有语言障碍,虽然也是说彝话的地区,但方言口音不难理解,只是个别词汇和表达习惯听第一二遍时容易误会。比如“老爹”在李方村的意思是爷爷,而不是父亲。“人圈风火轮”,我开始会听成“人情风火轮”。

  在昆明看了大锣笙舞的舞台演出,我对它有些误解,以为它经过了一些改编,不够“原生态”。但跟张成兴了解之后,我才知道大锣笙舞至今还是李方村社会习俗的一部分,而这个习俗就是一年一度的火把节。

  彝族的火把节通常是农历的六月二十四或者二十五。这个节日在彝族的不同地区,有不同的过法。李方村是我见过过得最隆重的地区,而且至今这个节日,还带着浓重的祭祀色彩。


  据张成兴介绍,这个节日是从六月二十三开始,一直持续到六月二十八。二十三那天是请火神。请来火神是到后山前天提到的古树林去请,每家去一个男性,把火神请回来,要放在火塘边,一夜不能熄灭。六月二十四这天有些特别,就是什么农活都不能做,全家闲着。二十五的晚上开始跳大锣笙舞,二十六到二十七两天继续跳大锣笙舞,但跳的场地分两处,一处是寨子外面的大锣笙广场,一处是寨子里的每家每户。在大锣笙广场,这两天是下午两点和晚上八点两个时段各跳一场;在每家每户的跳要复杂很多,从二十六号开始,李方村的大锣笙队(张成兴及其学生),就要进入每家每户去跳大锣笙,通常是在院子里跳一段,再到堂屋跳,每家要给这面锣,点香,敬茶敬酒,然后接着是念经。念经要念12段——大锣笙舞全套也是12段,每念完一段,要给火把敬下酒。经文没有书,都是背下来的——经书说是“破四旧”的时候都烧了。目前李方村只有两个可以念完全套(张成兴和张成有),而全套的时间是3个半小时。

  二十六到二十七,要不分昼夜把全村54户人家都念一个遍。张成兴说,如果哪一家不给他们念,他们就会觉得一年都不好。这两天念的经文,大概的内容跟驱邪,祈福有关系,这也是整个火把节仪式的主要功能。用张成兴的话,那就是为了人畜平安,五谷丰登。

  这两天的念经,工作量很大,目前大锣笙队,张成兴有五六个学生可以跟着念一部分,每个人念两段,这样十二段念下来就没有那么累了。不过,无论如何,都要在二十八之前念完。加上中间每天还有两场去大锣笙广场跳大锣笙,所以这个仪式过程,时间十分紧张。

  二十八是节日的最后一天,上午大锣笙队要进入每家去驱鬼,要用链子刷门,并把鬼——那些不好的东西——拴住装进篮子。每家都去到,然后接下来,就是把这些不好的鬼神送上山。也就是把他们仍在广场上的火堆里烧掉。张成兴把这些处理掉的鬼神,说成是“牛鬼蛇神”(他提到这个词,我笑了,他也跟着笑)。

六月二十八下午的这个仪式非常隆重,从张成兴列举的“节目”看,一部分直接跟前提提到的村寨驱邪,祈福的祭祀活动有关,一部分则关系没那么密切。比如,跳大锣笙的人要从燃烧着的火堆中间穿过,甚至有些人家把婴儿抱出来让跳大锣笙的人抱着穿火。我问张成兴,从火种穿过时,衣服会不会被烧着,他说会,说火很大,胆小的不敢过。除此之外,还有叠罗汉、人圈风火轮,蚂蚁登山等。都是集体性的,人圈风火轮是两个人抱成圈,从山上滚下来。

  张成兴介绍,大锣笙舞,出来演出时,通常是18个一组,而在村子里面,参与人数更多,最多有60多个。大锣笙舞,有几个固定角色,有领舞——张成兴是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做领舞的,此后他学会念经的那段,1998年后又进阶充当念经这个角色;有师公师母,由两个男性带着面具扮演;有敲大锣,大锣不止一面,可以同时敲很多;有摇铃的;抗篮子的,里面装的是害人的鬼神;有耍链子的,是驱逐,捆绑鬼神;白天的话有耍扇子的(过去是用棕树叶),小孩子都可以参与,角色没有特殊要求;晚上有耍火把的,小孩也可以参与,但只能拿小火把。

  大锣笙队,敲大锣的和师公师母的扮演者有一些身体和家庭方面的要求。比如,父母去世,妻子怀孕等都不得担任这方面的角色。大锣和师公师母的禁忌,可能说明这两种角色,都不太寻常,而且,巧的是,关于大锣和师公师母,在李方村都有神话传说,这些传说,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李方村大锣笙舞以及六月二十四这个节日的创世神话。

建文帝的救命恩人

  据张成兴介绍,大锣笙舞中,师公师母代表的是天和地,所以,他又说是天公地母。但他同时讲了另一个故事,说这就是师公师母的来源,也是“为什么跳火把节”。这个故事讲一个彝族姑娘,因为心地善良,所以吸引了12个小伙子来追求。为了不让任何一个失望,她定了一个日子,召集齐12个追求者,“办三天三夜的火”,白天太热,所以就扇扇子,晚上有蚊子,所以就点火把。火越烧越大,这个彝族姑娘跳进火堆,把自己烧死了。于是为了纪念她,就兴起了这个火把节,所以,师公师母也代表一对情人。

  敲大锣又有另外的神话起源。之前做源生乡村音乐歌舞艺术节,我找过一些资料,在一本新近出版的舞蹈志里面,看到一个说法,说大锣笙是明朝建文皇帝赠送的。采访张成兴时,他也重复了这个故事,不过讲了更多细节。

  他说过去村子里面就已经流传这个故事,但只是说是皇帝送的,没有具体说哪一个皇帝,而“现在鉴定下来就是建文皇帝”。故事很长,但情节比较简单。张成兴说,那时候他们那位祖先把一片片森林砍倒后,种上老苦荞(其堂弟张成有在边上补充说:“还有玉米”)——另外,还养了99窝蜜蜂。在荞地里赶鸟的时候,遇到了被人追杀逃难的建文帝。建文帝没有水喝,没有饭吃,这位祖先给了建文帝苦荞粑粑沾蜂蜜。吃完后,建文帝跟这位祖先聊了起来。当得知他有99窝蜂时,建文帝就说,“我终于找到救命人了,你有99窝蜂,我的兵马还没有你的多呢。”后来果然,这位祖先放出去99窝蜂,帮建文帝打败了追兵,夺回了江山,两人也成了结拜弟兄。

  若干年后,这位皇帝在京城想念这位远方的兄弟,接他去享福。这位祖先也真去了,路上背着几只鹅。因为路太远,鹅有的死了,有的见水就跑了,所以,最后只抓住几根鹅毛。于是,跟这位皇帝把兄弟的见面就成了几根鹅毛——张成兴说,这是千里鹅毛。

在皇帝生活生活三年,这位祖先在不住,想家了,就要回来。送他金山银山都不喜欢,唯独喜欢挂在皇宫里的一面大锣。张成兴解释说这个锣像“军号”,每次敲,就有千军万马在行动。虽然东西很贵重,皇帝还是送给了这位兄弟,并告诉他,以后红白喜事,重大节日,敲一敲,“它会给你们吉祥平安”。但告诫他说,要走7天之后才能敲。上路之后,还没到七天,这位祖先忍不住就敲了起来。大锣一响,“山摇地转,地像翻了过来”。故事里面,这位祖先还是挺机智,他立即把大锣捂在胸口,锣声就停了,而这就成了大锣笙舞后来的重要动作,敲几下,就把锣捂起来。

  这个故事里面,张成兴还提到一个挺有内涵的细节,说建文帝还说,这个大锣敲响以后,凡是听得到这个锣声的地方,就归这位祖先管。另一个细节,是现在的情况,张成兴说大锣有15斤重,过去是白铜做的,“含金量相当高,音响效果相当好”,声音是“咚咚咚”,现在的大锣是“洋铁皮”,声音变成了“嘡嘡嘡”。


一个加速前进中的民族村寨

  在李方村的短暂考察,我似乎看到两个李方村。一个是渴望成为旅游胜地的李方村,一个是保留着大锣笙舞及其村寨祭祀仪式的李方村。前者是李方村的常态,是表面上的李方村,后者是李方村至今还保存的精神遗产,也是李方村这个村落共同体的文化根基。

不过,我仍然有疑惑,疑惑之一,旅游与古老的仪式之间,如何相处。张成兴告诉,说火把节时,他们的仪式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不会因为有几万游客就改变。疑惑二,大锣笙舞作为李方村彝族文化的代表之一,按理也不是一个孤立的标本,应该与这个村子更大的文化传统有关联。但也许是时间有限,我未能那种浓郁的传统文化氛围。换句话说,是不是传统文化已经从日常生活中退却,而只是在宗教祭祀层面,留下一点最后的遗产?如果真是这样,那大锣笙舞以后的传承就会遇到很大问题。

  比如说,当李方村的人观念改变,觉得火把节跳与不跳大锣笙舞,都跟家庭一年的气运无关,不再相信过去那套说法时,那大锣笙舞就会慢慢失去乡村的社会土壤,即使这时旅游会促使仪式继续进行,但也最后会变质为一场热闹的表演。现在很多地方旅游性的节日,基本上都面临这个问题——与此伴随的还有“传统的发明”。

  目前,大锣笙舞的传承,主要靠六月二十四前后几天的仪式,以及为这个仪式做准备时开展的培训。舞蹈的部分,传承相对容易,但3个半小时的念经,则需要若干年(如果每年就那么几天)才能够培养出真正意义上的接班人。不过,对传承而言,张成兴和张成有目前并无忧虑。在前往李方村的路上,同行一位当地人说,李方村大锣笙队反映说,如果再没有钱,他们就不跳。这个说法,我没有核实,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不跳了,是不是指火把节那几天的村寨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