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佤族的音乐,尼端用到了一个词——悲伤

【按:采访于2012年,完稿于2016年3月】

一、

  尼端是佤族省级“非遗”传承人,也是云南源生坊民族文化发展中心(简称“源生坊”)的重要成员,2012年3月,我受中心委派,在尼端家小住了一个星期,调查了解他们的音乐传承情况。



  尼端家在西盟县中课乡窝笼村,从西盟县新县城去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沿着河谷下行,到一处两叉河口,下车然后改乘摩托上山。尼端的儿子来接我。我坐在他的新摩托后面,一路看风景。这段泥土路,并不算很难走,路上靠近河谷都是橡胶林,再往上可以看到地里干枯的玉米叶,这个季节玉米还长在地里,十分罕见,这可能是一年两季的节奏。

从河谷走公路,5公里到窝笼村。寨子全部是石棉瓦的低矮房屋,在公路边有几家建平房,有一家建几层楼的洋楼。这些都是未来的趋势。尼端家的附近是个篮球场,晒着玉米谷子,还有几个小学生在玩耍。已经看不到传说的佤族寨子了。

  但尼端家的简陋或许也是历史的延续。在一个旧房子的对面,在一个斜坡上建起一个新房,是竹子的结构,是尼端家的活动场所,此后几天我睡在这个屋子,边上的火塘也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吃饭不摆桌子,各自端着碗,夹上自己的菜找地方坐着就吃),而这间屋子另一个重大功能,就是存放一个发酵的米酒缸,里面安插了一根皮管,保证了酒像自来水一样,随时想喝就能接一杯来喝。



  我那时感冒留下咳嗽后遗症,所以拒绝喝酒,为此我的社交关系搞得并不轻松。尼端的太太,一个身材高大的妇女,经常把已经变成深色的竹筒酒杯递给我,一边说“小龙,不要怕”。但我是真的怕。这里的喝酒,是那种击鼓传花的模式。当酒杯到手之后,在喝酒之前,要找一个合适的下家,对着比一个喝酒的手势,说一声“an”,他(她)也回应你同样的手势和声音,然后你喝完,轮到他(她)喝。但如果你不幸忘了找下家,那你就接着喝。好在,这里的人爱喝的是自制的米酒或者商店里有卖的啤酒(送礼也送啤酒),所以,一般都不会醉。

  在西盟佤族的文化体验,有几样是很独特的。一个是这里年轻人皮肤之黑,黑出了异国情调。我后来从他们口中知道,佤族的一个叫达能的大神,也是长得很黑,所以,有人告诉我,佤族人遇到非洲黑人时,会说“这是达能的人”。可见,黑自古如是。

另一个是我从照相机里看到的景象,我发现我拍出的照片总是偏土红,这是我经验之外的情况,从未遇到过,一度让我怀疑是相机色温出了问题。

  还有一个是特殊的结婚习俗。我随着尼端去隔壁寨子吃酒席。这酒席跟结婚有关,但这婚是很多年前的婚,隔着几十年来补办,并且女性的娘家后人来讨要彩礼。讨要的过程是一桌亲戚坐在一起讨价还价。那些花钱买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讨价还价时,就把这些物品摆出来,像电影里赌博下的筹码。商量彩礼的语言,用佤族话说出来,听上去像吵架,所以,我围观时,心里不免紧张,以为这是要动手的前奏。

  这场酒席中,我吃了一种用叶子包着的稀饭,据说是这里的酒席待客的佳肴。但我没听到音乐。

二、

  尼端1947年出生,父亲在民国是头人,后来享受政协委员待遇,可以领工资。尼端的音乐教育,受叔叔影响最深。据他了解,还在儿童时代,他叔叔就在敲乐器的时候带着他,耳濡目染,就培养了兴趣。可惜叔叔早逝,未能伴随尼端成长。

  我问尼端,反复问,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师傅。或许真如他一再强调的,他从小就有“音乐细胞”了。

  西盟佤族的音乐,十分十分复杂。原因之一,西盟30多个部落,分大佤和小佤,很多音乐都是大佤有,小佤没有,或者相反,而且不同地区的大佤、小佤也有小的差异。但尼端本人,确实是天分极高,他是全能选手,乐器歌唱舞蹈,样样精通,在西盟除老搭档岩兵,无人能望其项背。

  尼端的独弦琴是“乐器之王”岩兵都不能比的。这是岩兵亲口跟我说的,还有尼端能唱很多古歌,而且唱得很好。在我住他家里的那个星期,我好几晚上都买一些啤酒来供大家玩乐,他们就唱歌,尼端领着,唱了很多叙事的歌。比如,一个人买了口锅,路上锅坏掉。故事有些幽默,但歌唱得一本正经,甚至听上去还有些忧伤。这是佤族音乐的特点,音乐是为了说或者诉说。像一根弦的琴,两个孔的萧,都不是正常多音的乐器,都只能表达某种独特的情绪,所以,尼端跟我讲的时候,用到一个词——“悲伤”,我吃惊之余,也表示赞同。



  西盟是炎热的地方,自然世界,有那么一点野性,所以想当然,我以为文化也会乡野得给人惊喜。但事实上,就音乐传承来说,这里没有惊喜,只有失望。我去窝笼村是源生坊想搞一个类似曲左村阿家文的“提高班”,我的工作是去踩点,但找不到人,无论唱的还是乐器,都没有那种可以提高一下,就勉强成才的人。尼端的堂弟,一个50多的人,可以勉强算符合“提高班”学员的原始含义,但这已经算凤毛麟角了。过程我就不说了,反正直到现在,这个“提高班”都不见人影,尼端本人也被旅游局以每个月1000块钱的工资买走了,成为县城的上班一族。

  在窝笼村,佤族的传统音乐,可能只有象脚鼓还能找到不少会敲的人,其他乐器,比如瓦格洛、翁、独弦琴等都是后继无人,至于他们神圣的木鼓,那就几乎只有屈指可数的老人会敲了。有一回西盟老县长隋戛批评现在的木鼓节乱整时,确实扳着手指算过究竟还有几人会敲。而我印象中,不到五个,这些人都曾经被请到源生坊来过。

三、

  每年的3月中旬,西盟就搞木鼓节。2012年也继续搞。我去尼端家时,正好赶上他们为这个节日准备新的象脚鼓。于是,连续几天,我们都看到他们在屋檐下做鼓,从凿孔木头,到绷牛皮调鼓音,我看到了全程。下面,我就按照做鼓的前后程序,把这个制作流程勾勒如下。

选材及加工

  在西盟中科笼窝一带,制作象脚鼓的材料,据尼端说,只有红椿树最好。理由是其他树太硬,难雕刻,而红椿树比较软,且材料好找。红椿树,大概要长到十年左右才适合用来做鼓。这是因为做鼓的树,直径不能少于30厘米。一棵符合条件的的红椿树,如果长得足够笔直,可以做十个鼓。也就是按鼓的长度,能够切成十截,每一截的长度,不短于80厘米。因为树尖比树根要细,因此,有时用来做鼓的树径要远远大于30厘米。-

  每年农历七八月份是砍红椿树的最好季节。这次尼端为木鼓节做的鼓,是去年九月砍的,还算可以。如果没在合适的季节砍树,树会生虫,比如,十一、十二月砍下的树,会比较容易生虫。生了虫子或者炸裂的树,就不能用来做鼓了。

  象脚鼓的尺寸,一般长度为70多厘米,宽度大致在25厘米左右,所以一般情况下毛料长度80厘米、宽度30厘米就足够。如果树比较粗,也可以把象脚鼓做大一点,但相对更重了,不便于演奏。在尼端家,我也见到尺寸更小的象脚鼓,长度大概是50厘米,直径则不超过20厘米,据说是小孩子敲的。这样尺寸的象脚鼓,在窝笼村很少见,所需木料相对也要小一些。

  如果木料切割完毕并不立即使用,则需要对木料进行保护处理,防止变形开裂。顺着树的纹理浇灌加了盐的开水就能起到很好的防护作用。经过盐水浇灌的红椿树,在几个月后,材料除了表面有些细小的裂痕之外,并无大碍,而且在树的横切面还能看到盐渍。以盐水来浸泡木材防止炸裂的方法,在象脚鼓成型后,还将被应用,那时不再是简单的浸泡,方法随后会详细交代。

掏空与打磨

  象脚鼓大体上像个被放大数倍、两头掏空的红酒杯。红椿树切割好后,以横截面圆心为基准点,用铅笔画出直径20厘米左右的圆形(比鼓的实际直径要小一些,以避免挖空的时候挖破鼓壁)。而画圆圈的工具,在窝笼我见到的是一个锅盖,并非专门的工具。

象脚鼓的鼓面和鼓底尺寸没有定规,鼓底有时比鼓面大,有时和鼓面一样大。象脚鼓的腰部比鼓面和鼓底要细很多,削掉腰部多余的木料后,再用电砂轮将外表打磨光滑。鼓上下两端分别掏空后,还要把象脚鼓中间部分上下打通,这个工序很关键,也很费劲。据尼端说,可以用烧红的铁杆来烙,烙通后用刮刀把口径扩大。口径的大小决定着鼓的声音大小,而经验和技术则直接影响鼓的音质。掏空、打通鼓的上下两端并打磨光滑后,象脚鼓基本成形了。

  接下来是鼓体的防护处理,无论做象脚鼓用的是存放很久的木材还是新切割的木材,都需要放到一个装满盐水的大锅里煮。尼端在家门口架起了一个大汽油桶,桶里放了两个象脚鼓,木柴支在桶下面烧整夜。一般下午六点左右开始,煮到第二天早上,中间柴火不熄,这样才能把鼓煮透,把盐水煮进木料里面去,而象脚鼓则被煮得通体漆黑。

  煮好后的象脚鼓在阴凉处晾(不能在阳光下暴晒)五天左右,才能恢复到原来的重量。

此后的工序是为绷鼓皮做最后准备,也就是对象脚鼓做精细加工。

绷鼓面牛皮

  绷鼓皮之前要先把鼓体煮黑的外皮削掉,再用电砂轮、刮刀等工具把鼓内外打磨平整光滑,然后在鼓体腰部挖一道凹槽,用来卡固定鼓面的粗铁丝。牛皮蒙在鼓面上,边缘缝制完毕后,绷鼓皮的牛皮绳连接到固定在鼓腰的粗铁丝上,鼓面才能被彻底固定下来。

绷鼓面是一道十分复杂的工序,需要两至三个人的协作才能完成。

绷鼓面之前要准备好直径近五十多厘米的牛皮和大约二十多米长的牛皮绳。牛皮没有变硬的时候沿着边缘开始剪,有弧度的地方,处理直,最后就变成一条十几米或者几十米长的牛皮绳。剪好的皮绳有一两厘米宽,先扭成绳,两头分别固定、绷紧,然后在太阳下暴晒。在晒的时候,使劲拉拽牛皮绳,并把毛边修剪掉。牛皮在使用前,提前一两天泡在水里,泡软才可以使用。一整张黄牛皮,最多能做五个鼓面。有毛的一面在外面,鼓皮上露出来的毛和油,绷好后刮掉。尼端做鼓用的这些牛皮和牛皮绳,都是一年前买的。

  牛皮蒙在鼓面后,用钢丝围绕着鼓边,把牛皮紧箍固定,反卷多余的牛皮,使之包裹固定鼓面的粗铁丝,之后用锋利的锥子在粗铁丝附近的牛皮上穿孔并将牛皮绳穿过其中,牛皮绳顺着锥子穿的孔,箍紧已经被牛皮包裹起来的粗铁丝,下拉牛皮绳并穿过鼓腰上的粗铁丝。通过牛皮绳与钢丝圈的连接,鼓面的牛皮就被牢牢的固定了。

  据尼端介绍,这样的做法,牛皮不容易被拉坏,调音时,只要直接向下敲击钢丝圈,调节牛皮绳的松紧,就能绷紧牛皮,而不用担心钢丝滑脱了。

  绷好鼓面后,可以在太阳下晒干鼓面牛皮(或者用火烘干)。鼓面干后,去掉牛皮绳,进入象脚鼓的装饰阶段。

装饰与调音

  鼓面牛皮晒干后,鼓身刷漆。在西盟窝笼,尼端刷的是透明的清漆,保留了木材的本色和纹理。之后在象脚鼓的脚上雕刻一些图案。这些图案,在佤族地区,一般都有一个牛头。牛头在佤族地区是重要的祭品,具有十分重要的符号意义。牛头一般画成黑色。除了牛头,象脚鼓上还会雕刻一些样式简单的规则条纹。

  装饰完后,重新串上牛皮绳,清除鼓面上的牛毛,并对鼓面进行修整打磨。

  新做的鼓,在发音上有问题,需要重新调整声音。调音的标准,从尼端的口中,我了解到的仅仅是鼓的声音响亮与否或者传播得是否足够远。这点在调音后,倒是能验证,但对于是否调音还有别的不成文的标准,则不能断定。

  调整声音并非只有一种方法,这些方法,甚至同时被采用。

一种是调节绷鼓的牛皮绳。连接鼓面与鼓腰的牛皮绳,用木棍撬起,收紧或放松就可以调节鼓面的松紧程度,而鼓面的松紧直接决定着声音的响亮与否。

  还有一种方法,将鼓倒置,从鼓脚倒水进去,在窝笼一般是倒进水酒(当地的一种酒,酒精度数可能十几度),然后在鼓里摇一摇均匀湿透鼓面后,把水倒出。晒干后鼓面的松紧也有所改变。

第三种是给鼓面粘一块蜂蜜蜡。这个地方三月间地下产一种野蜂,叫小蜂蜜。采集到小蜂蜜后,蜂房里的蜡就可以被熬成蜂蜡(蜂蜜尼端给我喝了,用于治疗咳嗽)。每个新做的鼓,都要贴上一块蜂蜡。对于为何要贴蜂蜡,尼端的解释是为了调音,上了蜂蜡,声音就传得远了。不过,在学者研究文章中,在鼓面上贴蜂蜡的做法,在别处有些差异。有的地区用米来贴在鼓面上。而对于这样的做法,学者都认可其有调音的作用,但也有学者据此认为,这个做法,其原始的含义应该不仅仅是调音,而可能是根源于一种祭祀谷神的习俗。我问尼端,他告诉说,他并不知道别处有用别的方法来调音的做法,他只知道他从他叔叔那一代人学习时,就是用小蜂蜜蜡来调音。

  经过上述的工序,一个象脚鼓就完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