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80年代是最好玩的时代”

                      ——楚雄州姚安县马游村彝族梅葛调查笔记 / 文:龙成鹏

 

编者按:2016年6月16日一6月26日,源生坊信卫波、龙成鹏驱车前往云南大姚县、姚安县、师宗县、墨江县,此行工作主要是在今年1月一3月下乡回访的基础上,为源生坊开办新的乡村传承项目,同时也为2016源生乡村音乐歌午艺术节寻找新的节目。


  现在,距离凌晨12点差2分。所以,我记录的还是当天的日志。

     6月16日,源生坊传承班项目出差的第一天。

  出发时间是上午11点半,途径楚雄市、南华县、姚安县城,然后再经过官屯乡就到马游了。

  出发时小雨,但路上没有继续下。路上停过一次车,在一个水草丰美的水库边拍摄。到马游是下午4点,正好赶上罗英给村小上课的时间。

  在村委会门口,见到村书记罗文辉,还有另外两人,这里的乡长和书记。寒暄之后,他们正好要回去,而我们则去村小看教学。

罗英,省级传承人,在村小每星期四下午四点上一节课,课程是梅葛调和芦笙舞。学生是全校不同年级自愿报名的学生。罗英教了好几年,过去是义务,现在有点报酬,每节课一个小时,有30块钱。

  罗英教的梅葛调主要是儿歌,就是娃娃梅葛。梅葛分几种,娃娃梅葛是入门,大概是过去孩子从小就接触的。问传承的困难,罗英说,现在幼儿班的孩子,已经连彝话都不怎么会说了。问原因,知孩子的父母怕孩子上学困难(“跟不上”),不教孩子说彝话。

关于彝话的情况,晚饭时,跟罗文辉(村支书,梅葛州级传承人)再聊,他说,这里的孩子说彝话还是说得好的,问低年级孩子如何,说也还好。看来,他注意到的方面,跟罗英不同。同桌吃饭的县上某单位的领导也侧面谈到这个问题。他们说,这里的彝族孩子,说汉话不如别的一些地方。

  我相信,语言问题,未来是梅葛传承致命难题。而罗英比较不同年龄的学生,明显注意到现在五六岁的孩子,已经不如年长的孩子,在彝族语言方面。

罗文辉说,梅葛里唱出来的歌,会说彝话的也听不懂。我问原因,解释得不够清楚。同事小信说,是不是文言文与现代文的区别。罗文辉说,是是是。

  我翻译了下罗的意思,他表示同意:梅葛保留了很多彝族话的老的语言,梅葛的唱词以及唱法,也不同于说话,所以,两个原因使得梅葛不容易听懂。

  我们进入小学时,看到几十个学生在空地上跳芦笙舞。男同学手里拿着芦笙,但不吹,只是舞蹈造型,放的是伴奏带。后面是跳烟盒舞。再后面是两种课间操的展示。

  舞蹈看上去,改动很大,很接近于课间操。烟盒舞是新教的,说跳芦笙和梅葛,太久了单调,想给孩子新鲜的。在现场罗英解释说,去年艺术节在昆明,她学了点烟盒舞,回来就教孩子们。晚上,再聚,又得知,当地出去的云南艺术学院一个学生也回来这里教过烟盒舞。奇怪的是,这里居然可以买到烟盒舞的道具——烟盒。

  烟盒舞,还是跳得有模有样的,虽不如原产地石屏的跳得好,但一个新东西,大家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能跳得如此,也属难得。

  周四的课堂,是一种兴趣班性质。问校长,得知,这种教学与升学全无关系。类似的还有刺绣班,是罗文辉书记的妻子教。是在教室进行,今天正好在我们之前,是什么机构来拍摄,所以,师生穿了民族服装,所以,我们得以见到一场更加有形式感的文化展示。

  刺绣是更实在的民族文化传承,孩子们(全是女孩子)拿着一块作业本大小的布在上面绣着。一个学期下来,通常都能完成这块布上的图案。图案是老师画好的,是各种花。我已经忘了花的名字,但记得都是生活里可以见到的。有一朵花,我问出来的名字,让我疑惑好几分钟。说那个花,叫“三朵花”,我问这是什么花,但没问出结果。后来,看花的造型,才知这个花的图案是三个花瓣叠加而成,所以,这个图案,就叫三朵花图案。

  下课,我们就回村委会。晚饭后,罗英来找。我在拷贝照片。她告诉我们说,晚上约了几个人,是他们梅葛班的来活动室(就在村委会隔壁)。听了大喜,所以,约了晚上见面和他们聊聊。

另外,还让她安排明天的事情。重点是见几个梅葛传人,就那种会很多调子的。有好几个,其中有一个瘫痪在床。但晚上见面时,她告诉说,已经确定可以去看的是一个国家级传承人,是她亲戚。其他的都表示已经做不了传承,不能见人,瘫痪在床那个老人,家里又遭不幸,心灰意冷。

  晚上,临别时我说,先定9点去看看那个国家级梅葛传承人。其他人,我们再说。

  在晚上见到近10位梅葛爱好者。最老的51岁,最年轻的22岁。年轻的都是女性,年长的多是男性。随意采访了几个人。两个老师辈的说得多一点,还分别唱了一个调子。唱老年梅葛的老师刚好50岁,是罗英的老师,但只是县级传承人。他会很多梅葛,还是县民宗局和非遗中心出版的梅葛一书的采录者之一,说录了3年(后来了解到他没有参与全程)。该书是对现在最会唱梅葛的艺人录音录像,然后整理翻译,做成国际音标(后来了解到没有国际音标)。还没出版,但估计已经完工。

  老年梅葛,这位老艺人唱的是“开天辟地”,英雄是盘古。讲天地怎么来。形式是一问一答,但他只有一个人唱,所以,只是提了问题。云南彝族或其他族都有不少对天地如何诞生进行描述的长篇史诗,艺术节上有一些已经展演过,唱的是青年梅葛,也就是情歌。

  另一个人年长几岁,唱的是青年梅葛。他说他都能唱。

  另外,剩下的男和女,分别唱了一首,是对唱性质。大意是,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来唱梅葛,你们愿不愿意。女方唱的大意是回答,愿意唱,但表示水平低,请多多包涵。这是梅葛开场的谦虚话。

  好多云南的民族歌舞,都体现出这种谦虚,以及谦虚背后的礼仪。这提示了怎样的信息?过去那种文明野蛮的标准,怕是很难再实用了。

  集体唱的是青年梅葛。我问,青年梅葛是什么年龄人唱的,说是二十左右,恋爱时候唱的。我再问,那现在唱这些歌,是不是只是缅怀过去,那他们年轻时去做什么去了,唱不唱,又唱得如何?

有一位男性的回答,比较出彩,他说他跟她妻子唱的是,筷子的比喻,筷子要成双,如何如何。他妻子就是唱歌娶回来的。他身边正好有一个孩子,大约是他孙女。

  有人补充说,80年代是最好玩的时代。90年就不唱了。问原因,是电视机、外来影响。

  他们还提供素材说,看电视过去是要收钱等等。

这些原因,都不新鲜。处处都有这个问题。但不管如何,事实就是,梅葛远离了现代生活。村委会,一个小伙子大概20多岁,问起是否唱梅葛。说现在不唱了,觉得有点不自在,并暗示,即使国家当它为非遗,他也不增加他的热爱。

  这是部分年轻人的心声。

  在晚上座谈中,他们表达了愿望。能够有一点茶水费,能够来的人,有十块二十块的补贴,能够给优秀的学员适当奖励。

  梅葛是国家级非遗项目。但在这里,我得知,非遗中心,似乎并没有对他们这种自发的传承班,提供任何资助。县民宗委说要给2千块钱的茶水费,但至今还没兑现。

  他们对此,并无抱怨。

  我们提前离开,在门外,我听到他们在唱梅葛,大概我们的谈话,让他们今天的课业耽搁了,这时候快11点了,村子都已经暗淡下去,只有路灯微弱的光,以及看不清楚什么地方传来的阵阵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