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梅葛就是百科全书"

                               ——楚雄姚安县彝族梅葛传承班调查笔记 / 文:龙成鹏 


编者按:2016年6月16日一6月26日,源生坊信卫波、龙成鹏驱车前往云南大姚县、姚安县、师宗县、墨江县,此行工作主要是在今年1月一3月下乡回访的基础上,为源生坊开办新的乡村传承项目,同时也为2016源生乡村音乐歌午艺术节寻找新的节目。




 今天是马游调查第二天。

 跟罗英定的时间是9点。8点过起床,洗漱来得及。

 住村委会的招待室。一间房里有三张床,进门左边靠墙的床堆着很多被子,剩下两张对齐的床,摆得像酒店的标间。我的那张没有床单,垫的是一床棉被,旧式棉被,不是用被套那种。两床之间是床头桌,我们把带来的插板放上面,因为好多东西要充电。桌子的一角有一叠书,印着习近平讲话精神等字样。

 洗漱在楼下,就在办公室的隔壁,是一个卫生间的格局,但没有卫生间,只有洗脸池。简陋,但实用。

 看时间没到,也没电话催。我和小信沿着路,拍了公路对面的寨子。

 村委会,在两山之间的公路边,背靠的一面是地震后新修的房子。样式很独特,应该是政府统一设计规划,远看像别墅,算一个新寨子。

 对面也是寨子,老寨子。后来问,名字好像叫大寨。在大寨的一面,被另一条公路分开的一边,也有许多房屋,远看都是老式的房屋,但也有寨名,是另一个寨子。在大寨的后面,还有寨子,但我们没有见到。

 大寨前面与公路之间是坪地,有100多米宽,是水田或菜地。看到有人在里面干活。我们拍摄,并不满意。天阴,云层遮着阳光,只有远处的山梁才有光影,而近处的寨子很暗淡。

 罗英打电话来,已经在村委会门口等我们。

 我们到村委会时,她跟一个穿着民族服装的中年妇女讲话。讲了十多分钟。我以为是闲聊,一问才知,她跟那个妇女商量正事。就是那个本来要去,但昨晚没约成的老人的儿媳。那个老人瘫痪了,儿子也不久前去世。

 走路去村子。过桥时,看到在水沟里有人洗衣服。

 寨子在山坡上,路很窄,只可以过三轮车。房子有些年代,每家都是四合院,偶尔几处老的房子,是土墙,四合院看着漂亮。

 罗英路上说,现在都盖砖房,而她家还是土房子。还说有一个女作家,找老房子,在她家也住过。

 路上,罗英跑到一个院子门口,跟里面的打招呼。她跟里面说了几句,就招呼我们进去。看到刚才和她谈话那位妇女,才知临时增加了一个采访对象。

 这个院子很漂亮。靠近围墙是两棵果树,两棵都是李子树,一棵长满青色李子,一棵长满红色李子。

 院子的格局是:进大门左手边是一个厢房,右边是墙,往里走,上台阶,是正房。每家似乎都如此,而且正房都在台阶上,后面我们去了几家印证了这点。

 我们到时,拍了几张李子树的照片,此时那位中年妇女就已经把那个会唱很多梅葛的老太太扶了出来,走到中间那个房间。

 那里是客厅,窗帘遮起来,有几排沙发。老太太坐定,我们采访,罗英在旁边翻译。

 老太太唱了几个调子,问能否唱诉苦调(中年梅葛)时,说她不想唱,怕想起伤心事。我们让罗英让思念调。老太太听着听着,就抹起眼泪来。

 老太太今年80多岁,罗英说是这里唱得最好的一位。我问:正在整理的那部梅葛的书有没有邀请她去唱,说没有。

 老人穿的衣服,是那种色彩更朴素的老式民族服装,和新款的大红大绿那种不一样。带的耳环,我们问有多少年历史,回答说是做姑娘时候开始带的,怕也有六七十年了。

 这个唱梅葛的老人,似乎一直是民间的状态,没有什么头衔,但梅葛与生活的那种联系,在她身上还没有断绝。

 尽管家庭有悲伤的一面,但我们的到来,仍然被热情接待。那位年轻妇女,削桃子给我们吃。我吃了一个。临走时,还把桃子、核桃、李子给我们提着。

 罗英家也在这个寨子,就在国家级梅葛传承人的附近。我们先路过他家,然后在门口看了下。建筑的确老式,但也看着有些破败。

 简单看了下,我们就去国家级梅葛传承人家采访。

 是70多岁的老人,已经穿着新式的彝族服装等我们了。

 她家十分干净,客厅里跟城里人的家十分接近。

 老人叫郭有珍,十分健谈,汉话也说得很清楚。他给我们介绍梅葛。这种介绍,听上去,已经重复过很多次。据说,就在昨天,香港有个学者也来采访她。

 郭介绍,梅葛有四种。这个我们之前也知道。问老年梅葛有哪些内容,她列举了几项,但可能并非全部。说,有讲造天造地的,有办事用的。造天造地的部分,大意是盘古创造了天地,但天地创作的过程,一波几折,比如,打雷下雨,天又漏了,于是补天。后面又造人种,再后是造谷种。造天造地,讲到耕地就结束了。

 办事的梅葛,郭有珍老人提到了嫁梅葛。姑娘出嫁,彝族是不能哭的。但有安慰调。

 还提到13岁时参加楚雄州建州的庆典,唱的是娃娃梅葛。和她同去的还有三个,都比她小一岁,有两个是男的。在这次活动中,她第一次听到了来自白族的调子,并且记下了开头,回来后,还唱给村民听。

 她还列举了梅葛的几种调子,接年调,传烟调,向火调,离别调,思念调,放羊调,过山调,诉苦调。

 郭有珍老人,似乎也并没有把梅葛讲得很系统。我们得到的印象,是支离破碎的。

 采访差不多时,我们就停下了。再问也很难问出东西。而且,梅葛一唱,据说都要唱很长很长,所以,请她再唱也意义不大。这时罗英已经来叫吃饭,于是我们去罗英家。

 饭后,我们回村委会,找到罗文辉,要了郭小炜的电话。罗英说他是马游人,在非遗中心整理梅葛。前面说的那个要出版的梅葛,就是他整理。说他懂梅葛,那我们就去了解下。

 我们希望能够对梅葛有一个整体的认识,然后明确传承从哪里下手。

 去姚安县城,我们走错了一步,多花了半个小时。到县城找到郭小炜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郭小炜,云南艺术学院毕业,算科班出身。他告诉说,十多年前他就想弄梅葛,想把梅葛传播出去。为此,学了音乐。

 整理梅葛,是县民宗局出资,郭小炜做具体工作。他在马游驻扎了三年。计划要出的书,有5本,是对梅葛最大规模的整理。

 郭不按过去的方式分类,而是提出了新的分法。分:本源,恋歌,悲情,祭等部分,再加梅葛曲集(4000首曲子),共5大本。采访结束,去他家,我们看到5大本的小样,内容确实相当详尽。

 本源,就是开天辟地(也说造天造地)的另一种说法,不过内容上,郭小炜列入的部分,比国家级传承人郭有珍告诉我们的要多。本源收尾在年历上。

 郭小炜在电脑上给我们展示几本书的主要内容,确实很震撼。他说梅葛就是百科全书,可能是对的。因为在里面,已经把生活的方方面面的内容都涉及到了。房子的起源,甚至连吸烟的起源都有。

 这些知识,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知识,但它如果十分系统全面,那它的地方性就值得我们深入探究。

 郭小炜说,唱梅葛最好的不在马游,而在左门,一个叫鲁玉科的人唱得最全。在马游,唯有自成和唱得最全,但他不如鲁玉科,马游说是梅葛故地,实则传承已断。

 郭小炜认为自己最懂梅葛,把自己的位置凌驾于传承人之上。他说他从2001年前后就开始积累,所以,整理出了一个梅葛的框架。这个框架,体现在书里面,应该是民间艺人所不能有的。只是,对于这个框架,我还心存疑虑。因为有时候,他又说,这些东西,是他编出来的。他对于创作,兴趣过于浓厚,我们一时也分不清哪些传统是他发明。

 跟郭小炜聊了之后,我陷入矛盾之中。一方面,我们确实需要对梅葛有系统认知,包括传承人也希望能够有这样的认知,而这是目前传承人所缺的。但另一方面,又担心一个懂音乐的人,会模糊掉梅葛的传统与现代的距离,出现严重的“发明传统”的问题。

 郭小炜对传承也有自己的设想。这个设想,同样有深刻的一面,也有让人怀疑的一面。所怀疑的,主要是,他是否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作为研究者和作为民间艺人应该是不同的。研究者可以讲道理,但民间艺人则是要靠唱,唱的哪怕有不足,但都不能被替代。

 郭小炜说自成和跟了他三年,他的梅葛都是他教的,一句一句教他唱的。晚上,罗英组织聚会,自成和也来。我们问自成和是否有这事,他反问:他说,他教我?!那个表情是一脸不可思议。

 从县城回来,我们在官屯乡吃了晚饭。回到马游时,村公所,已经只有几个人,那些之前来做扶贫工作的若干人,都已经回去了。晚上9点过,罗英才来。说,今天天气好,他们都收拾烤烟,收工晚了点。

 他们聚会时,郭小炜也来。之前他说,他会唱梅葛,所以,我想请他唱,他没唱,说让自成和唱。像报节目单一样,他让自成和唱某段某段。自成和唱了。他做翻译解释。罗英之前是翻译,现在就成了配角,只是一边记笔记。

 小信宣布给他们聚会提供一点茶水费。按罗英之前的设想,是参加的人,还应该有10块20块的补助,优秀的,一年结束还应该有点奖金。

 我们提前离开,郭小炜邀请我们去他家。

 他家在新建的村子里,像别墅一样的房子,看上去很不错。屋里简陋,也许因为他家平时在县城。

 晚上2点过才回村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