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琴音不再:老去的水瓜冲

5年前我们到水瓜冲的时,听到了84岁的老人美妙的琴音。5年后我们再去时,年近90岁的老人已经不能再弹琴,而村口他与老伙伴们一起玩乐器的场景也消失不见。


哨冲镇集市上的花腰(彝)老太太.jpg

哨冲镇集市上的花腰(彝)老太太



第3站,石屏水瓜冲,3月23日。

从慕善通往哨冲镇的路上,要经过水瓜冲。公路的右边,隔着坝子,山坡平缓处,就是这个被土掌房覆盖的古老的村庄。

源生坊在乡村的工作,通常把慕善和水瓜冲连成一片,都是彝族(花腰)的村子,且乐器和古歌,都有传承。

但也有不同。水瓜冲看上去更古朴,而我们实际接触下来,也可以见到更多老的东西,包括老的人。

2012年,我们在这里办了一个四弦的“提高班”,担任老师的是普汝昌,一名退休的乡镇干部,上世纪80年代初他跟村里老人学过,但大概因为职业、身份或者某种文化氛围,他的技艺并没有太多人知道。有一次,我们请几个村子几个老太太一起来唱歌,他弹四弦,他的同龄人都很惊讶,说不知道他也会弹。


除了右边这位年轻一点点,其他三位,当时应该都是“80后”。这是2012年2月,现在肯定再也见不到这种场景了.jpg

这是2012年2月水瓜冲老人们在村头一起玩乐器

在他家,大家都知道弹得好的是他的父亲。我们2011年见到时,这个老人84岁,身体很瘦,但精神矍铄,还给我们展示了他的四弦。熟悉张士林的刘晓津老师说,这是另一个不同的“张士林”。大概经历过云南民族文化传习馆(1993-2000)的人,都把张士林的四弦视为彝族(花腰)的代表,但见到80多岁的老人,还把四弦弹得大开大合,相当意外。

这次去水瓜冲,就是去看看普汝昌父子,以及另外三位和普汝昌老师一起参加2015年源生乡村歌舞艺术节的女歌手,但尤其想再听一听普汝昌老师的父亲弹四弦。

以前去水瓜冲,跟普汝昌老师聊得多,也由此建立了对花腰音乐的模糊的框架。这次想多了解,所以,我们一见面,就请他找几个人请教。他想了一下说,还有一个,他父亲在世时是早年参加政府民歌收集时的歌手,他或许懂一些。


这是2011年普汝昌老师的父亲弹四弦给我听.jpg

这是2011年普汝昌老师的父亲弹四弦

我们见到了这位老歌手的后人。他还有一位母亲,90多岁还挺坚朗,但他父亲,80年代初就去世了。他的父亲,没给他留下什么,乐器不会,古歌或者那些长诗也不会。但他参加过政府组织的彝文培训,正在学做“贝马”(毕摩)。他家里有基本藏书,有一本是老彝文,另外的是石屏、红河州出的。


残破的彝文经卷.jpg

残破的彝文经卷

已经整理的彝文经典.jpg

已经整理的彝文经典

回到普汝昌老师家时,我们见到了他父亲。在倒座的火塘边枯坐,身体依然很不错。我们请他弹四弦,却不能再弹了。原因是去年,有人在他身边放炮仗,把耳朵炸聋了,听不见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很遗憾,但又觉得也在情理之中。他今年快90岁,如果还能像几年前那样弹四弦,倒是有些像新闻了。大概是因为不能弹给我们听,他爬上楼,拿出了一个“小蜜蜂”(插U盘可以放音乐),预备给我们放一段录音。


因为耳朵不好,不能弹四弦的将近90岁老普老师.jpg

因为耳朵不好,不能弹四弦的将近90岁老普老师

2012年,我们在这里,听到过碟子里放的一个老人唱的《阿里么舍莫》,跟我们听过的张士林老师在传习馆时候教的不同。后来深究,得知一个是新的,一个是旧的。然后,我请普汝昌老师组织,把唱歌的老人和她七八个同伴请来,给我们唱了一回。


在一本彝族长诗里,看到张士林老师的名字

2015年,我们筹办首届办源生乡村歌舞艺术节时,就想到这个老人和她那种老的唱法。遗憾的是,艺术节没有邀请到她,至于为何没要邀请到,我们也不得而知。

这一次也打算见一见,但也没有再见到。

后来艺术节上唱《阿里么舍莫》的是另外几位老太太。我们这次去,没有提前说,中午时,我们去其中一位的家里时,他们夫妻做农活刚好回来,然后打电话给另外还在村里的一位,也一同聊了下近况。

好多年轻人都出去了,这家的年轻人是在外地工作,田地都是老人在家种。生活倒也都还好,但和音乐歌舞,还是有些距离。大概这两年,也就是去昆明那一次,好好唱过歌吧。

2011年,我们第一次见到普汝昌的父亲时,还一同见到几位男性老人。他们摆弄四弦、二胡、竖笛、三弦,给我们看到了几个老人的合奏。我们出村时,早已安度晚年的几位老人,还在土掌房的墙角边坐着继续合奏,自娱自乐,他们边上是一座桥,桥下是山里流出的溪水。

这个场景,被拍成照片,在源生坊工作涉及的乡村,这样的场景为数不多。但6年过去,这个场景就不再了。最老那一代人(1928年前后出生),只剩下残缺的录音。

中午,我们在普汝昌老师家吃了午饭就离开。

后来,我们还去了龙朋镇的桃园村,一个是看望施万恒老师生病的妻子,另一个就是和施万恒、后宝云和普美芳等几位老师聊聊近况。他们都是源生坊机构的重要成员,源生坊很多民族民间音乐保护的想法和实践,都与他们有关。


在过去的5年里,我们在这里成功尝试了“提高班”的传承模式,并随后推广到其他新的项目地。而这里的代表性音乐歌舞“滇南四大腔”、冷腔白话和烟盒舞我们也初步完成抢救性保护。


这位彝族青年在政府鼓励下学习彝文.jpg

这位彝族青年在政府鼓励下学习彝文

所以,这次路过这里——下一站计划去建水——就和他们联系。但不巧的是,红河州某政府部门,组织施老师、后老师和普美芳三位去别处参观,我们到的时候,来接的车子已经等着。

看他们没时间聊,我们就在龙朋镇一个宾馆住下。但是,晚上他们回来时已经夜里,所以最后我们都没有见到。

而且,顺带提一句的是,我们原本去建水的龙岔大寨和坡头两个村子拜访哈尼族传承人,但是一位在县城回不去,而另一位则到外县打工。所以,我们临时调整了计划,离开石屏后,我们直接去了金平。



主编 刘晓津

采访 信卫波 龙成鹏

撰文 龙成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