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人口只有670的莽人,省级传承人唱歌已找不到知音

族源来自越南的莽人去世时,要念诵一种指路经。不能念错,错了就回不去祖先的地方。据说现在这个族群活着的老人中只有陈自新一人念诵最为完整,而其他要么不会,要么会念错。如果不传承,死者的亡灵将来就回不去故乡了!



第4站,金平龙凤村,3月25日。


金平龙凤村,是布朗族莽人(也写为“芒人”)的三个自然村之一,属金水河镇南科村委会。地图上看,这里靠近金平县最南端,与越南交界。


从石屏的龙朋镇出发,我们的路线,是先从县道到建水,然后从建水进入蒙自方向高速路。这条高速路可以移植抵达河口县,但我们去金平,不需要到终点。我们出了蒙自,在蔓耗镇出收费站,然后开始改为普通公路。


蔓耗,过去叫蛮耗,清末滇越铁路修通之前,云南与越南(法国)的沿着红河(元江)的水上交通,最北段就抵达蛮耗。这里一度很繁荣,是晚清法国人的游记,以及像著名的方苏雅这样的历史名人,提及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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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雾中,分布在小山脊上的龙凤村,村后面有森林,下雨我们去不成了

今天的蔓耗,水路当然已经阻断,倒是公路,依旧繁忙。除了高速路从这里经过,沿着红河(元江)右岸,还有一条几年前修的二级公路向北连通元阳(南沙),我们从金平回来时,前往元阳就走的是这条路。而现在,我们要去的金平县,则是要跨过红河大桥,沿着红河南岸的山路一步步爬升。


去金平,路上最戏剧性的变化,就是海拔。在蔓耗,海拔是140米,到快到金平县城时,海拔最高处,好像已接近2000米。然后从金平县城一下,沿着一条河谷,抵达勐拉镇时,海拔又降为300米。从勐拉又开始上山,一路海拔不断攀升。但当公路转到另一片山时,海拔又开始下降,到龙凤村时,海拔已经又恢复到1300米左右。


金平县自然地理那种立体变化,以勐拉镇为例,可以很好说明。


勐拉镇河谷海拔是300米,气候炎热。但是,它两面是山,而且都是高山,其海拔最高处可以高到2876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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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拉镇老勐河上,上演速度与激情的孩子们

自然地理的状况,某种程度上,是金平民族文化的一个关键注脚。我们这次探访的莽人,人口只有670人,过去就生活在森林的边缘,以狩猎和原始的刀耕火种的农业为生。


而在过去半个世纪里,金平县还有一个人数很少,生存条件很极端的民族支系,那就是苦聪人(属拉祜族)。他们生活在金平西边靠近绿春县的山林里。因为解放前后,这个民族的生存境遇变化剧烈,所以,也被树立为云南民族工作的典范而广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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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平县境,路遇当地结婚的青年。这里有一个梯田观景台,来这里看看,似乎也是城镇生活的当地人的结婚仪式的一部分,就像昆明的要去看滇池一样

据在苦聪人的社区生活过一段时间,并专门写了一本小说《断肠草》的作家彭荆风回忆,50多年前,他去探访苦聪人时,就跟我们这次一样,也先到勐拉,然后从勐拉爬山。因为赶上雨季,他一路走了几天才抵达。因为已经是山顶,所以即使是夏季,在下雨过后都会非常冷。加上房屋简陋,几乎没有铺盖和衣服,所以,半个世纪前苦聪人的生活的确很艰苦。


      这就是金平。一面是气候的立体变化,一面是民族文化与生存处境的差异。莽人的文化,放在金平的这个语境里,似乎才能更好的诠释。


从石屏龙朋镇出发时,还不到8点,下午1点,我们就到金平县城了。在金平县城,我们绕了一圈,接上已经等候我们的陈小华夫妇,就没有停留。


陈小华,“80后”,是龙凤村支书,2016年他带队——有他伯父、省级非遗传承人陈自新和另外一位歌手(陈小华母亲)——参加源生坊组织的源生乡村音乐歌舞艺术节。这次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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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六金先生在莽人地区做了16年跟踪调查,出版的《一个鲜为人知的族群——莽人的过去和现在》一书中,保留了很多珍贵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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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人妇女

龙凤村行政上属于金水河镇,该镇是一个国家口岸,地理上,在勐拉镇南边,老勐河的下游。但从龙凤村委会到金平县城,从勐拉镇这片山走更近(如果经过金水河镇,那去金平时,还得再经过勐拉镇),所以陈小华带我们走这条路(如果做农村客运,应该从金水河镇走)。


金平的山,是山谷连着山谷。龙凤村和南科村委会所在地,就在一个扇形山谷收拢处相对平缓的山沟边。龙凤村的建筑很有规律的分布在山脊上,而它的下面就是南科村委会和街道、集市的所在地。


今天的龙凤村是政府出资修建。建筑都统一一个样式,每家都有固定的面积和规划。远处看,一排排的白墙黑瓦,很有型。但实际使用,还有有诸多不便。有面积很小,道路很窄,坡度很大等等问题。


跟这些问题多少有些关系的是我们后续的工作方式。我们采访时,都坐在屋子外面。晚上结束采访时,村子里因为缺水,我们索性请陈自新、陈小华和他们的家人到山寨下的饭馆里吃。他们坐着我们的车一起下去,但车子开进来后,没有掉头的的地方,所以,我们倒着车爬了好一段陡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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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华的女儿,莽人中最小的一代

晚饭的饭局,老人们都不怎么说话。陈小华和他请来的村里的另外一位年轻干部——他也是莽人,倒说了不少话题。他们对于村子以前能够持枪打猎的生活,言语中很是怀念。他们也提到,2009年莽人归为布朗族的这件大事。他们的态度,与外界的想象有些不同。他们似乎正在接纳这个新的族群身份,然后他们还依旧使用“莽人”这样的自称。


      三

莽人的族属问题,在1960年《云南民族识别综合调查报告》里,有这样的表达:

“‘芒’人实具有作为单一民族的特征。金平县的‘插满’,可考虑为单一民族,族称正名为‘芒’族。”


上世纪50年代,中国政府对境内民族推行民族识别。莽人——周边傣族称他们为“插满”,“插”是高山的意思——当时被学者建议识别为单一民族。在这份报告里,还提到金平莽人的族源,说他们是百年前,法国入侵越南勐莱时逃难到中国。


不过,1960年关于莽人的识别建议,没有获准通过,所以,这个族群2009年之前,都没有获得一个民族身份——不在中国56个民族之列。


莽人今天文化传承岌岌可危的情况,与这种孤立的族群状况,密切相关。有学者对莽人乐器“勒弄”的传承做过讨论。提到这样一组数据,说莽人的3个自然村681位莽人(陈小华说现在是670人)中仅有4人(年龄都超过50岁)能吹奏“赖笼”(勒弄),而这4人唯一精通这个乐器的,就是我们这次去拜访的陈自新。此外,跟踪研究莽人16年的一位学者说,掌握莽人传统文化的老人,已经有三分之二已经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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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自新老师拆解莽人的乐器“勒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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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两米的“勒弄”

晚饭的饭局,老人们都不怎么说话。陈小华和他请来的村里的另外一位年轻干部——他也是莽人,倒说了不少话题。他们对于村子以前能够持枪打猎的生活,言语中很是怀念。他们也提到,2009年莽人归为布朗族的这件大事。他们的态度,与外界的想象有些不同。他们似乎正在接纳这个新的族群身份,然后他们还依旧使用“莽人”这样的自称。


      三

莽人的族属问题,在1960年《云南民族识别综合调查报告》里,有这样的表达:

“‘芒’人实具有作为单一民族的特征。金平县的‘插满’,可考虑为单一民族,族称正名为‘芒’族。”


上世纪50年代,中国政府对境内民族推行民族识别。莽人——周边傣族称他们为“插满”,“插”是高山的意思——当时被学者建议识别为单一民族。在这份报告里,还提到金平莽人的族源,说他们是百年前,法国入侵越南勐莱时逃难到中国。


不过,1960年关于莽人的识别建议,没有获准通过,所以,这个族群2009年之前,都没有获得一个民族身份——不在中国56个民族之列。


莽人今天文化传承岌岌可危的情况,与这种孤立的族群状况,密切相关。有学者对莽人乐器“勒弄”的传承做过讨论。提到这样一组数据,说莽人的3个自然村681位莽人(陈小华说现在是670人)中仅有4人(年龄都超过50岁)能吹奏“赖笼”(勒弄),而这4人唯一精通这个乐器的,就是我们这次去拜访的陈自新。此外,跟踪研究莽人16年的一位学者说,掌握莽人传统文化的老人,已经有三分之二已经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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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人歌和歌词,翻拍自杨六金先生的《一个鲜为人知的族群——莽人的过去和现在》

我们这次在龙凤村,停留时间很短。加上陈自新老师几乎不能说汉语,也听不懂普通话,所以,我们对莽人的音乐歌舞,没有获得系统认识。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有学者已经做过深入讨论。在《莽人民歌田野调查报告》中,作者把莽人的民歌分为6大类,分别是酒歌、情歌、儿歌、怀旧歌、结婚歌和丧葬歌。陈小华说的节庆时节老人们唱的,就属于酒歌,是过年、丰收、待客等场合唱的祝福类民歌;而丧葬歌,是埋葬死者后第二天一早,在死者家门口由巫师“魔公”所唱,内容就是前面陈小华提及的即将失传的指路经。


       “嗯 ——丧者!你走的路线,如你不知道,祭司教你路,你的两只耳,好好注意听,如你听错了,会走错阴路,找不到祖灵。嗯——丧者! 赶着你的畜,抱着你的禽,拿着你的物,离开此村里,前往雷公打牛地,到了雷公打牛地,继续往前走,走路莫回头……,到了莱州地,往南方向走,到了河内后,寻找祖宗灵……”




主编:刘晓津

采访:信卫波 龙成鹏

撰文:龙成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