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艺人口述》(节选八十四)字汝民:在日本,我们穿着西装,背着草帽



本系列文章节选自《源生坊·民间艺人口述》

我从事民族歌舞的工作,开始于1986年。在这之前,我在部队当兵,当了5年的文艺兵。在部队里我是拉小提琴的。


1986年,我退伍回巍山,进入巍山县民族文工队,当时正在招人,招20多个,我被选上了。那时候,我已经会笛子、树叶和芦笙,但没有现在吹得好,因为后来我又专门学过。


在巍山县民族文工队,我开始接触到巍山各个地方的歌舞。我家是东山的,所以,东山的歌舞,我很早就知道,但也有一些失传的,就不会。比如,东山小三家的大刀舞,我之前就不会。1986年,我专门去学,才学会的。巍山其他地方的歌舞,我也开始学。马鞍山打歌,五印打歌,青华打歌这些都是我在民族文工队的时候学会的。


在民族文工队工作期间,日本人来巍山找节目的事情,对我影响很大。1986年10月份,有几个日本人来巍山,说要邀请云南艺人去日本演出。他们要正宗的打歌,我们就给他们看;四种打歌都看了。他们太喜欢了。他们是来寻根的,见到我们就像见到老祖宗一样。他们选中了马鞍山打歌和东山打歌。


东山打歌,有刀舞,民族文工队就派我们四个人去村子里面学。当时小三家村保存得最好,我们去了小三家。我是四个中的一个,最后只有我学出来了。


我来来回回在小三家学了两个月,长住的时候多,最长的时候起码有半个月。他们安排我住在村公所,生活费每天2块钱,钱是文化局出的。教我的老师,姓闭,叫闭绍兴还是闭什么,现在已经去世了。那时候他年纪就很大了,80多岁了,已经跳不动了。动作是他指点,示范是年轻一点的闭老师,就是现在小学退休的那个闭老师,我们都见过的那个。他是老闭老师的侄子吧。


这个老师不是文化局找的,是我们自己找的。也不给学费,只是去的时候买几瓶酒,一点糖果,那时候钱我们也没有。学的时候,我是下了苦功夫。我学半个月,下山的时候,我的两个腿都不会走了,走不了了。因为练刀的时候,腿要经常往下蹲。我是有一个背着我下来的,一步步爬下来的。下山走到公路边要走四个小时,练刀练成这个样子。


过去刀法好的,说是耍起刀来,看上去是刀在身子上转,看不到人耍刀,刀和人融在一起。那个标准太高,我学的时候,见不到了,我也没学到那种程度。但是,打歌的时候,因为场地都很小,耍刀还是有难度,不能够伤着人。所以,两把刀对耍,上上下下,都有讲究,要有节奏,要配合默契。


日本邀请的演出,因为我会吹一点,又学会了耍刀,所以我被选中了。另外,为了配合我,又在小三家找了一个年轻人,就是闭兴龙。日本这次巍山一共去了12个人。


之后,为了日本演出,在巍山,我们排练了两个月,准备了五个节目。东山打歌,马鞍山打歌是必须的,还有东山情歌,还有马鞍山那边的情歌,还有东山的“开天辟地”。


在省上我们又排练了两个多月。在昆明学各种礼仪,吃饭睡觉走路上卫生间都要学,是外事办的来教。学吃西餐的时候,要求不能出声音,但是我们弄得噼里啪啦的。最难的是语言课,我们学不来,教了一些日常用语。


我们是1987年9月去的日本。一下飞机就觉得日本相当漂亮。机场边上,有一摞的汽车堆积成山,看着都很好,后来一问才知道人家是报废的垃圾。晚上我们去到宾馆,那个宾馆相当好,说接待过中国某位领袖。我们去的两个姑娘,在宾馆的地毯上睡,因为找不到床,也找不到被子,感觉地毯就像毛毯一样放在地上,就在上面睡了,空调也不知道关,第二天就病了。那个床真是特别,要用遥控按了,才从墙里面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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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字汝民在日本演出




去日本的时候,国家给了我们500块钱。那个时候我们一个月工资30块,500块算多的了。用这个钱,每个人买了四套西装。那时候西装十七八块一套相当便宜,鞋子五六块一双的已经很漂亮了。

我们也学着打领带,但打不好,就懒得打了。在日本,我们穿着西装,样子还是很土,很憨。有几张照片,现在还有,看着他们都笑了,我们穿着西装,背着草帽。


去日本的经历,讲心里话,感觉是做梦。那时候,我哪里去过什么大城市?我们巍山到昆明的汽车当时都没有几辆,从巍山到昆明,我们都用了三天。第一天到下关,第二天到楚雄,第三天到安宁。去到日本,像做梦一样,兴奋,回到宾馆不想睡觉——也奇怪,一去日本就不想睡觉了。吃的吃的没有见过,玩的玩的没有见过,而且日本人对我们也相当好。


在日本,我们一天的花销是一万多日元。四千日元一顿饭,如果不吃饭了,他们就给你四千日元。这四千日元在日本可以买很多很多东西,一百日元可以在日本买一打一次性打火机了。打火机,那不得了了,没见过,带回来时中国还没有,稀奇啊。


在日本演出,我们去了八个城市。有东京、名古屋、大阪这些。观众反应都很热烈,你不用唱不用跳,你一站出来那个掌声都不会停。我们总共演了22场,两三天演一次。休息的时间在翻译带领下,还可以逛逛街。别人尊重我们,但我们自己有自卑的感觉。他们对人很有礼貌,不是会欺负人的那种感觉,所以,现在有时候我还在想,电视剧里面那种日本人是不是太坏了。我们去了以后,感觉他们是很有文化的,没有想到当年会来欺负中国。历史和现实的差距,难以接受。


从日本回来,我们一起去的人有一个就疯掉了,回来两三个月以后就疯了。那是个男的,可能也是喝多了酒。那时候我们这里吃的是包谷面,吃都很吃不饱,但在日本吃得好住得好,所以回来这个落差就很大。加上我们彝族人喜欢喝酒,但为了去日本,又前前后后大半年时间不准喝酒,所以,回来就猛喝。心里又落差,酒又喝得多,大脑就出了问题,疯掉了。疯了以后,说的疯话,就是“飞机……”。


回巍山之后,政府让我们做了几次宣讲。有些话,当时不能说,所以我们的中心思想,就说金窝银窝,不如我的茅草窝。只能这样讲了,当然这话也是真心的,日本再富裕,我们也不适应,我们还是更适应我们巍山的生活。向往是一回事,现实是一回事。


从日本回来,我得到了很多启发。在去日本之前,我学传统文化,我学刀舞,学打歌,我仅仅只是把它学会,但从日本回来以后,我意识到传统文化的重要,所以,我们决心要把它们学得更好。


从我的个人经历总结,如果只是唱歌好,跳舞好,还不一定能出国,人家看中的是你的传统文化的价值。但我们民族的那些传统,过去是被看不起的,被认为是不健康的。在政府的文化政策里面,它们也是被贬斥的。从日本回来,政府对他们的态度也没有改变,也没有资助,没有资金,没有行动。


还有一点,日本为什么那么好?跟它的文化素质有关系。人嘛,包括中国人都这样,有礼貌的人,都必须有文化。而文化好,是人家教育好。所以,从日本回来,我改变了我对文化的认识。我就觉得没有文化不行,回来后我发奋要考云南省文艺学校,88年就考起了这个学校,然后就离开了巍山,来昆明上学。




主编:   刘晓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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