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艺人口述》(节选八十五)字汝民:文艺走入市场,就从伴餐走出去的





本系列文章节选自《源生坊·民间艺人口述》


云南省艺术学校相当于一个中专,我学的是笛子,一年学费是600块。这笔钱是一笔巨款,这第一年的学费,我家卖了一头牛,才勉强凑够。我家那头大牯子(公牛),卖得580块,全部被我拿去读书了。


在云南省文艺学校读书,起初相当困难。学费解决了,生活费还是个问题。那时候,一个月生活费要几十块,家里面没那么多钱,我的生活就自己想办法。办法也很多。我们学校就在滇池边,88年那个时候滇池水还很清,我就去水里面捞鱼,捞龙虾出来搞烧烤,然后再从学校食堂偷点盐巴,就这样改善生活。



6fb84e6agy1g4vyye8ct8j212w0pv7wj.jpg字汝民和他的老师字升


读了半年后,情况就有了转机。我遇到了一个老师,陈彬彬。她在云南群众艺术馆工作,正在昆明搞一个商业演出团队。她是我去日本演出时认识的,那时她是我们云南带队的艺术指导。见到我,她就让我去她的艺术团——那时候好像叫南园艺术团,然后每个月给我300块钱,供吃供住。这个工资当时已经很高了,我在巍山民族文工队的时候一个月才62块。就这样,我就去了她的艺术团,一边演出,一边读书。就这样,生活开始好转起来。


6fb84e6agy1g4vyxohzgzj20u0193kjq.jpg字汝民在巍山演出



我们的演出是歌舞伴餐。晚饭的时候演出,一天差不多演1个小时。最开始的地方在南园,在昆明的双龙桥,现在拆除掉了。当时的生意很好,在昆明是第一家伴餐演出,据说是从泰国引进的模式。餐厅里面有一个舞台,吃饭的时候我们就上台表演。我们演出的内容主要是民族歌舞。当时这个地方的演出团队实力很强,演员都是省歌舞团这些单位的来兼职。演出节目,有民族音乐、舞蹈、敬酒歌这些,跟客人之间还会有些互动。但这种演出不是原生态歌舞。


在这里吃一顿饭,一般都要两三百。因为生意好,要提前两三天订桌。有一些客人是外地游客,有东南亚的游客,是跟旅游团来的。国内没有旅游团,只是散客,人少一些。这家餐厅吸引人的主要就是民族歌舞,吃的方面也主要是家常菜,没有什么特别的。


歌舞伴餐在80年末,90年代初发展最好,昆明有二三十家这样的餐厅,现在昆明只剩几家了。那时候好多专业团体下海来歌舞伴餐,当年文艺靠政府工资,养不活自己,必须要走商业。而文艺走入市场,就从伴餐走出去的。


我进入歌舞伴餐演出的时候是21岁,在学校一边读书一边演出。学校那边第二学年我就没读了。没读了,说是楚雄的彝剧团要我,但因为户口解决不了,我也没去成。所以,我就继续跟着陈彬彬老师在南园艺术团。


南园艺术团的演出,后来从南园这家餐厅扩展到了全国各地,跟着艺术团,我去了北京、上海、青岛、广东、泰国、新加坡这些地方。1992年左右,我被派到上海,在那里驻场演出,我是这个演出队的队长。我们演出的地方是酒店餐厅,都是上海当时比较好的酒店。在锦江饭店我们演出了8个月,老锦江,新锦江都呆过;在云都饭店也演了3个月;在南京路上的金丽大酒店也演了3个月,金丽大酒店可能是西双版纳知青开的,是傣族风格的酒店;最后在浦东新区的云南村大酒店,我们也在了8个月。在上海前后差不多呆了两年多的时间。


和正规团队一样,我们平时也要排练,早上八九点要练功,排节目。用这样的方式,那几年我学了不少东西,学了云南各个民族的舞蹈,包括景颇族、佤族、彝族。佤族学的最好,彝族的除了我们滇西,我也学了红河这边的,如撒尼的“阿细跳月”这些。在去上海之前,我还学了南涧跳菜,是陈老师(陈彬彬)专门请了大理南涧跳菜的老艺人上来教的。南涧的小闷笛也是陈老师派我去南涧学的。在上海的时候,我还专门去音乐学院学过笛子。


我去学笛子那个老师叫陆春龄,是现在有名的笛子演奏家。是锦江饭店的经理介绍我去学的,当时是一个培训班的形式,我上了他几节课。他给讲我们民族音乐的欣赏、笛子的演奏技巧和笛子的保护。我们是交了点钱,都是自己出的,一节课是80块还是60块,记不清了。我和一个同事两个人轮流着去学。里面的学生好多是音乐学院的研究生。我零零散散上了七八节课,学了一些,但太深奥也听不懂。


我十二三岁就会吹笛子了,放牛放羊的时候学的,没专门跟老师学过。陆老师是专业的,我是民间出来的,我们差别很大。我们是笛子都买不起,都是用烧红的铁棍自己戳出来的。陆老师不一样,他的笛子是最好的,吹法也是不一样的。他吹的是江南紫竹调,那种丝味,韵味,委婉,我们吹不出来,我们吹的直;他口风紧,我们松。笛膜贴的也不一样,我们也有笛膜,但都不会贴。和他们的一板一眼相比,我们民间的各方面都有点乱。


他教了我笛子用气呼吸的一些方法,这个是相当重要。因为我原来是自学的,没有什么规矩,想怎么吹就怎么吹,头低着,脖子弯着都可以吹,但这些是不正规的吹法。跟他学了之后,我的用气,姿势各方面有了很大进步。我也学会了一些演奏指法。他的指法很复杂,很有技巧。我那时候,哪懂这些指法,连“咪发”、“发嗦”这些都不懂,指法上的变化不灵活。跟他学了以后,我知道了指法的一些变化,一些技巧。另外,我还学了一些民族音乐欣赏方面的知识。

我感受最深的是他给我们演奏了一首“姑苏行”。这首曲子我也特别喜欢,现在也会吹,但是我吹的和老师的音色不一样。这个是什么原因,我到现在都还在摸索。他吹出来的音色相当美,我怎么模仿怎么刻苦,还是吹不出来那个味道,我们的差别就在这里了。


他讲江南的笛子,首先是你气息的控制,其次是你口腔里发出的声音,要和笛膜的震动相结合。这样才会有“姑苏行”那种江南紫竹调的感觉,丝竹的感觉。江南笛子有那种划船的音,很水,很那种的感觉,我也讲不清楚。我们发dei,他就发dai,那个感觉很美,就像听人讲话有回响一样,笛膜起到回响的作用。我现在的吹“发”就全靠这种技巧。


在上海,我们的工资比昆明高,一个月有千把块。我是小队长比其他的高两三百块。平时也有小费。包房客人需要我们唱唱歌,我就会跟着三个佤族的用吉他弹唱,一面弹一面唱,唱佤族的歌,每唱一次小费给一百块。那时候上海才刚刚流行给小费,每人一百块也不是很高。


我的节目都是云南少数民族的,常规节目有吹树叶,每天都吹。吹的歌曲,我印象最深的一首是“情深意长”。这首 曲子特别受欢迎,在上海、在昆明都受欢迎。那时候,真正民间的音乐上不了台,要是我披着披风,耍着大刀,那人家就不吃饭了(指东山大刀舞)。每次,我的树叶吹完,他们就跳舞,我也跳,也唱。跳的舞蹈,傣族舞、白族舞比较多。傣族的是伞舞,还有吹葫芦丝,女孩子跳着个小扁担,背个小萝萝上台。我们从餐厅里面弄来点香蕉,演出的时候,就给每桌客人送上一个香蕉,他们以为香蕉是我们从云南带过来的。还有孔雀毛,也送给客人。这些孔雀羽毛可能是假的,每次我们都去花鸟市场一捆一捆的买。白族的舞蹈主要是霸王鞭,八角鼓。八角鼓,也是白族比较有代表性的,八个角,是手鼓,上面有铃。在外面演出,人们最希望看的还是傣族歌舞,彝族、白族的都少。傣族的东西,装扮特别,女孩子穿着筒裙,婀娜多姿,比较苗条,比较漂亮。彝族的舞蹈也有,主要是楚雄的左脚舞。楚雄的舞蹈不怎么好,但他们的小金胡拉得比较好。演出的那些节目,还有彝族的大三弦,景颇族的刀舞,等等。


我们的演员多的时候有十二三个,少的时候也有七八个。绝大多数都是云南的少数民族,傣族是傣族,白族是白族。但是各个民族的相互之间也可以跳,互相都在学习。这些节目,都是编排的,不是传统的。那时候如果把传统搬上舞台,肯定瞧不成。那些观众,就是那些酒店的餐厅客人,有外地的也有本地的,谈生意的比较多,日本、韩国的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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