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艺人口述》(节选八十七)字汝民:田老师提出的就是人类必须回头




本系列文章节选自《源生坊·民间艺人口述》


在传习馆我待了两年了。我回巍山的时候,传习馆刚刚搬家,搬到册峨。我在的这段时间,传习馆很兴旺,吃的大米都是昆明一个酒店老板一车车送来,这个时期的传习馆学习也是最认真的。但传习馆的做法,效率还是不高。如果天天学,舞蹈是要不了多久的,难的是唱腔,音调。但传习馆的各方面不稳定,学员也跟着不稳定;心思不稳定,思想混乱,那学习就不积极。还有,很多学员对传统文化认识也不到位,不用心,是被逼着学。田老师在的时候,还学得认真点,田老师不在了,去北京了,就偷懒,玩的玩,恋爱的恋爱。那种感觉不太好。


认真地学,确实能够学到东西。像巍山的罗凤学,我走掉之后,他跟楚雄的毕摩学巫鼓,学得用心,后来就去了民族村。那个老毕摩爱喝酒,罗凤学就经常去伺候他。


传习馆的宗旨是好的。“求真禁变”,50年代以后的不属于我们保全的范围了,我们保全的东西是50年代以前的,这是对的。但只搞传承教学,不去商业演出,传习馆就存在不下去。这个事情,我跟田老师(田丰)当面提过。我建议传习馆留一部分学员继续学,让学得好点的出去演出。那时候到处邀请,但田老师不让出去。他怕出去之后,就变掉了。其实,变不掉,你让他们轮流出去,一段时间学习,一段时间演出,他们个个都高兴,钱也挣了,积极性也有了。你老关在那种荒山野岭地学,老学老学,就枯燥了,两年三年的带着,没意思了。然后,要传习馆养着他们,负担就越来越重。


而且,民间歌舞你不改编是不行的。我们巍山打歌,要跳一晚上;东山的就那几个动作,马鞍山的动作还多几个,但一晚上就重复重复,唱词又听不懂,谁会愿意看?他看两三遍,看三分钟就不想看了,所以你搬到传习馆的舞台,你也只能跳几分钟,哪还不是在改编?绿春神鼓舞,现在跳的有一段唱词,这个原来是没有,是我提出要加的。我跟田老师(田丰)说,这个鼓加一段唱腔吧,他就骂我,不准再提。但我走了一两年,田老师还是让普旧芬她们加了,“阿莫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没有人知道,这是我最早提出来的。如果不加,就老是敲鼓,一天的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地打,知道的人看得出鼓点的变化,不知道的人最多知道敲了多少下,但里面的变化看不出来。田老师最喜欢我也最怕我,我年纪轻轻,掌握的民间的东西不少,想法也有,但我是那种走穴跑出来的,他怕我把漂亮的姑娘带跑了,领出去赚钱去了。



6fb84e6agy1g4vywo6tsrj212w0pvb2b.jpg1987年,字汝民在日本演出



田老师对演出的理解和我是不一样的。我歌舞伴餐出来的,我认识到民族的东西,不走入市场,你就没办法生存,所以必须面对社会。但田老师依赖的是民族文化自身的价值,他不想依附商业,依附商业演出。他可以接受的演出是文化、艺术的交流,是不盈利的演出。这种演出,和歌舞伴餐不一样。歌舞伴餐是云南民族歌舞商业化最早的方式,也不同于杨丽萍“云南映象”那种演出,杨丽萍是把民族文化更升华了一步,把传统文化变成了商业,变成商业性的艺术,形式更好,观赏性更好。田老师是要让传统文化保存它原汁原味的东西,动作变了,唱腔变了,我的传统文化就不能保留了。


田丰老师后来也有一些改变,他也想找到传习馆生存下去的一条路,这个路就是做原住民保护村落。他对比巴厘岛,认为我们少数民族的保护模式要像巴厘岛那样做。因为我们现在的传统文化慢慢演变就没了,像我们村,小的那些就不会跳不会唱了。在这种传统消失的背景下,把民族传统文化保护在村落里面,让它十几二十年后还可以被看到,那个时候,村子里面都没有了,只有这里有,那价值就大了。但这个保护村落,要生存下去,就必须面对社会,至少要变成个旅游景点。那这样,还是要依附于旅游业,所以,即使是田老师,也无法完全拒绝商业。


另外,田老师的想法,有很多人有误会,以为他保护村落,是要让传习馆师生回到少数民族最原始的状态里去。其实,不是,他给我们上课说,建成以后,村落里面的少数民族也跟现代人一样,该有的都有,可以有电,可以看电视,只是要像上班一样,更多的时间留在民族村落里。


田老师的追求目标是好的。他给我们上课,说台湾一个学者讲,人类文明已经走到了尽头,所以田老师提出的就是人类必须回头,因为传统会慢慢消失掉,所以要守住最后这点传统。这个说法有道理,再过几年我们彝族人的传统,肯定会慢慢慢慢消失掉,像我姑娘儿子都不会讲彝族话,那就是消失掉了嘛。给我们上课,他还提出了保存和保护的不同。保存是死的,保护是活的,传习馆的宗旨是要保护下来。保护要人来传,所以最难,保存只要记录下来就可以了。



主编:   刘晓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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